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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晓之前 柳太太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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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太太被送到了顾家老宅。
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大概是接到了顾晨宴的消息,提前准备好了客房——一楼东侧的那间,朝南,采光好,床单是淡蓝色的,窗帘是碎花的,床头柜上还放了一瓶新鲜的百合花。
老周动作很轻,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把柳太太扶进房间,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退了出去。
柳太太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杯温水,一动不动。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形成一团小小的白色雾气。
柳橙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想说“暗月不会再来了”,想说“好好休息”。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恨吗?恨过。在她把柳橙关在储物间里的时候,在她对柳嫣然的恶行视而不见的时候,在她选择做柳正阳的帮凶的时候,柳橙恨过她。
但看到她被关在铁笼里的样子,看到她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看到她现在坐在床边、像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老人一样捧着水杯的样子——柳橙发现,那些恨好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了。
“你有地方去吗?”柳橙最终问道。
柳太太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柳家的房子被查封了,嫣然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空气里。提到柳嫣然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母亲提到女儿时才会有的光,即使那个女儿已经抛弃了她。
“你可以先住在这里。”柳橙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等事情结束了,你想去哪,我给你安排。”
柳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柳橙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简单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层层叠叠的东西,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不同时期的注脚。
“你……你不恨我吗?”
“恨。”
柳太太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但我恨的是柳正阳和柳嫣然。你只是他们的附属品。”
柳橙转身要走。她的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橙橙。”
柳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妈她……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柳橙转过身。
柳太太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链子。链子很细,是银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那是长期佩戴后氧化的痕迹。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钥匙,通体银色,和柳橙从顾渊那里拿到的那把差不多大,但齿痕完全不同。
“她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柳橙接过钥匙。钥匙不大,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时间凝固成了金属,像是承诺浓缩成了钥匙的形状。
钥匙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只有一组细小的编号刻在钥匙柄上。编号是凹刻的,笔画很细,需要用手指去摸才能感觉到。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只让我保管,没有告诉我用途。”
柳橙握紧钥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白若笙。
她的母亲。
死了十九年,却好像从未离开过。
她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痕迹——日记里、基因里、算法里、照片里,现在又多了一把钥匙。像是她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来不及看着女儿长大,所以提前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一件一件,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等着女儿长大后自己去拼凑。
像一张巨大的拼图,花了十九年,终于快要拼完了。
柳橙把钥匙贴身收好,走出了房间。
顾晨宴在走廊上等她。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柳橙知道他在等她说那把钥匙的事。
“这是什么钥匙?”他问。
“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瑞士银行那个保险柜的第二层。”
“第一层是日记,第二层会是什么?”
柳橙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白若笙不会无缘无故留一把钥匙。”
她抬头看着顾晨宴。
“我明天飞一趟瑞士。”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暗月盯着你呢。你留在港城,帮我盯着暗月的动向。”
顾晨宴皱了下眉。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他不高兴时的标志性表情。别人不高兴会皱眉,他皱眉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整张脸皱在一起,而是只有眉心那一道竖纹,像是一把刀在眉心划了一刀。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去更安全。”柳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跟我一起反而显眼——顾家少爷出现在苏黎世机场,暗月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
顾晨宴沉默了。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没有消下去,但也没有再加深。他在权衡,在用他那颗MIT训练出来的大脑快速计算各种可能性的概率。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好。”
“每次不少于十分钟。”
柳橙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底。
“顾晨宴,你是查岗还是谈恋爱?”
“都算。”
柳橙笑着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嘴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我回来。”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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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柳橙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她特意选了靠窗的座位,因为她不想在飞行途中和任何人交谈。她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飞机起飞后,她戴上眼罩,准备睡一觉。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
她在想那把钥匙。
白若笙留给她的那把钥匙,到底是用来开什么的?
如果是瑞士银行那个保险柜的第二层,那第一层是日记,第二层会是什么?更多的日记?算法?遗产?还是——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苏烬的下落?
不,苏也在暗月,他说苏烬在暗月总部。但暗月总部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而白若笙的保险柜也在瑞士。
也许不是巧合。
她摘下眼罩,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举到舷窗边。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钥匙上,银色的表面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钥匙柄上的编号很小,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用手指摸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几个数字摸得清清楚楚。
142857。
一个循环数。
在数学上,142857被称为“走马灯数”,是1/7的循环节。它在埃及金字塔中被发现,被认为是一种神秘的数字模式。
白若笙选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
她在暗示什么。
柳橙把钥匙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这次的瑞士之行,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也可能是她离母亲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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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苏黎世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苏黎世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灰白色的云朵像棉絮一样铺满了整个天空。机场的跑道是湿的,显然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润。
柳橙没有倒时差,直接打车去了瑞士银行的总部。
班霍夫大街是苏黎世最著名的街道,也是全球最昂贵的商业街之一。街道两旁是古老的欧式建筑,每一栋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外墙是浅黄或浅灰色的石材,窗户是深绿色的木框,门口挂着铜质的招牌。
瑞士银行的总部在班霍夫大街的中段,一栋古老的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门楣上刻着银行的成立年份——1862年。那是一个用罗马数字刻成的年份,笔画很深,经过一百多年的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门口的铜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柳橙走进大厅,一个穿着制服的银行经理迎了上来。
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穿得一丝不苟。他的步伐很快,但不会让人觉得仓促——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恰到好处的速度。
“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柳橙拿出那枚银色的钥匙。
银行经理看到钥匙的瞬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职业人士在看到某种不常见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请跟我来。”
他带着柳橙穿过大厅。大厅的地板是黑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天花板很高,上面绘着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金色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水晶灯罩里发出柔和的光芒。
经过一道需要虹膜识别和指纹验证的安全门,柳橙走进了另一部需要钥匙才能启动的私人电梯。电梯的门是黄铜的,厚实而沉重,开关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钥匙孔和一个指纹识别屏。
银行经理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屏上。屏幕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嘀”。
电梯开始下降。
不是上升,是下降。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
电梯停了。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房间的墙壁是金属的,银灰色的钢板拼接而成,接缝处焊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天花板上嵌着几盏LED灯,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黑色的金属桌面,没有任何装饰。桌子上有一个银色的保险柜,不大,大概只有一本精装书的大小,但看起来很沉,保险柜的金属壁很厚,边角是圆弧形的,表面没有任何划痕或锈迹。
银行经理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柳橙觉得那一声像一座山落在了地上。
门锁自动落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房间里只剩下柳橙一个人。
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钥匙被她握了很久,已经沾染了她掌心的温度,不再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保险柜的锁孔。
转动。
钥匙旋转了正好九十度,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那是金属零件精密咬合的声音,干净、清脆、带着一种机械的确定性。
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边角没有泛黄,说明这个信封是在保险柜里放了很久很久,从未被打开过,从未被阳光照射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我亲爱的橙橙。”
白若笙的字迹。
柳橙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她控制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颤抖。
她撕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白若笙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虽然收信人是一个她永远见不到面的女儿。
“橙橙,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满十八岁了,也说明你已经开始寻找真相了。”
“我很抱歉,不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但我相信,你会长成一个坚强、勇敢、善良的女孩。”
“这把钥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它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它是一个坐标,一个只有你才能找到的坐标。”
信纸的背面,画着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
而是一张星图。
北斗七星,北极星,和一些柳橙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线条是用直尺画的,很直;数字是用钢笔写的,很工整。星图画得很精确,每一颗星的大小、位置、相对距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下面有一行小字:
“当七颗星连成一条线的时候,你会在北极星的方向找到答案。”
柳橙盯着那张星图看了很久。
她不是天文学家,看不懂星图。
但顾晨宴是。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晨宴。
几秒钟后,顾晨宴回了一条消息。
“这是北斗七星的方位图,数字是坐标。坐标指向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具体位置——北纬46度,东经8度。”
柳橙的呼吸急促起来。
北纬46度,东经8度。
瑞士阿尔卑斯山区。
暗月总部所在地。
白若笙留给她的,不是日记,不是算法,不是遗产。
是暗月总部的地图。
她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那张星图,只觉得眼眶发热。
白若笙在死之前,把暗月总部的位置藏在了星图里,藏在了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藏了十九年。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来找。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会站在这里,打开这个保险柜,看到这张星图。
她什么都知道。
柳橙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贴身收好。
然后她走出房间,走出瑞士银行的大门,站在班霍夫大街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着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妈,我找到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