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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交换 暗月的通知 ...

  •   暗月的通知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了。不是电话,不是邮件,而是一架无人机。

      那架无人机不大,大概只有成年人的两个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螺旋桨的声音被刻意降到了最低。它悬停在顾家老宅的花园上空,悬了大约十秒钟,像是在确认下方没有威胁,然后投下一个黑色的包裹,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包裹是黑色的帆布材质,拉链封口,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老周是在浇花的时候发现它的,当时包裹就躺在玫瑰花丛旁边的草坪上,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一半。

      包裹里是一个手机和一张SIM卡。手机是老款的翻盖机,黑色的塑料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出了白色的底漆。屏幕很小,只有普通手机的三分之一大,但待机界面显示着满格信号。那种手机在市面上已经绝迹了,只有某些特殊行业的人还在用——因为它无法被追踪,无法被定位,每一通电话都会自动加密,通话结束后立即销毁通话记录。

      SIM卡是预付费的,没有实名登记,查不到任何信息。

      柳橙把SIM卡插进手机,等了不到三分钟,电话响了。

      “柳橙。”又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感情色彩,像是一台机器在用人类的语言说话,“收到我们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柳太太在哪?”

      “她很好,至少目前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轻松,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一个被绑架的人。“她在我们这里做客,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人陪她打麻将。只要你配合,她不会少一根头发。”

      “条件。”

      “交出‘龙渊’技术生物模块的核心算法。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柳橙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我需要确认柳太太还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移动手机,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橙橙……是你吗?”

      柳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明显的恐惧。但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在等待宣判时的忐忑。

      “是我。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他们没打我,就是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橙橙,对不起,以前我对你——”

      电话被拿走了。窸窣声之后,变声器的声音重新出现。

      “听到了?她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把算法交给我们。”

      “交换的时间和地点。”

      “今晚十点,港城西区废弃码头,三号仓库。你一个人来。”

      “不行。”柳橙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晨宴,“我要带一个人。”

      “顾晨宴?”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在电话谈判中,五秒钟的沉默意味着对方在进行重要的决策。

      “可以。但只有他一个。如果让我看到第三个人,交易取消,柳太太死。”

      “成交。”

      电话挂断。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刺耳。

      柳橙放下手机,看着顾晨宴。

      “你确定要跟我去?”她问。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暗月可能在仓库里设埋伏。”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顾晨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因为你在那里。”

      柳橙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你不要去”之类的话。她知道的,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情,她拦不住。就像她决定了的事情,他也拦不住。

      “那走吧。还有四个小时。”

      她转身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U盘不大,比成年人的拇指还小一点,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个U盘是她昨晚花了三个小时准备的——里面装着一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龙渊”算法,每一个公式、每一行代码都符合白若笙日记中描述的技术架构,足以通过暗月的初步验证。

      但在算法的最底层,她埋了一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恶意代码。那段代码不会在常规测试中触发,它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运行环境,而是一个特定的、只有在暗月将算法接入他们的能源管理系统时才会激活的触发条件。

      一旦激活,暗月的所有防御系统会在三十秒内全面瘫痪。

      她把这个U盘交给顾晨宴看过。他花了两个小时逆向分析了里面的代码,最后得出了一个字的结论:“行。”

      ---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港城西区。

      废弃码头区是港城最荒凉的地方之一。十年前,这里是港城最繁忙的货运码头,集装箱堆积如山,吊臂日夜不停地运转,工人们的号子声和货船的汽笛声从早响到晚。后来城市规划调整,货运业务搬到了新开发的港口,这里就被彻底废弃了。

      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集装箱、坍塌的仓库和齐腰深的杂草。生锈的集装箱像一具具巨大的铁棺材,歪歪斜斜地堆叠在一起;仓库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梁;杂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铁锈的金属气息。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零星的星光落在码头上,把一切都照得像黑白照片。

      三号仓库在码头的尽头,靠海,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柳橙把车停在仓库外面,和顾晨宴一起走向那扇半开的铁门。铁门很大,至少有四米高,表面锈迹斑斑,下半部分被杂草遮住了一半。门上的铰链生锈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仓库里很暗。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咸腥味,还有一股更刺鼻的气味——是工业废弃物的味道,多年前残留在这里的,渗进了水泥地面,永远都散不掉。

      柳橙走进仓库的瞬间,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同时亮了起来。

      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把整个仓库照得亮如白昼。那些光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眯起眼睛,强到在地面上投下的不是影子,而是一片惨白。

      柳橙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眯了一下。但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重心下沉,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微抬,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每一个动作都是千锤百炼后的本能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

      探照灯后面,站着十几个人。

      全都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的站姿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而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挂着各种装备,电击棒、伸缩棍、催泪喷雾、战术手电,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

      没有枪。

      暗月在港城不敢用枪。港城的枪支持有法是全球最严格的,非法持有枪械的最低刑期是七年,非法使用枪械的刑期是十年起步。一旦有枪声,警方会在十分钟内封锁整个区域。暗月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现在不想。

      人群后面,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苏也。

      是一个柳橙不认识的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教授。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在一群黑衣蒙面的战术人员中间,他看起来格格不入,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大学教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不像教授。教授的眼睛是温和的、好奇的、对世界充满求知欲的。他的眼睛是冷的、是算的、是把你从头到脚拆解成可利用的零件的。

      像蛇。

      冰冷、阴鸷、没有任何感情。

      “柳小姐,久仰。”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流畅,像是一个经常在公开场合演讲的人,“我是暗月亚洲区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林先生。”

      柳橙没有和他寒暄。

      “柳太太在哪?”

      林先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专业,嘴角上扬的角度、持续的时间、眼神的配合,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镜头前的完美表演。

      他拍了拍手。

      人群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一个铁笼子。

      铁笼不大,大概一米五见方,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接而成。表面刷着黑色的防锈漆,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笼门用一把大号的挂锁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

      柳太太被关在铁笼里。

      她蜷缩在笼子角落,手脚都被塑料扎带绑着,嘴上贴着银色的胶带。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衣服上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像是被拖拽过,在地上蹭出来的。她的眼睛红肿,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看到柳橙的瞬间,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被绑住的双手在铁笼的底部无意识地蹭动,塑料扎带在她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柳橙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对她不好。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真心的关怀。在柳橙被柳嫣然欺负的时候,她选择视而不见;在柳橙被柳正阳责骂的时候,她选择保持沉默。她是帮凶,是沉默的帮凶,是纵容的帮凶。

      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着柳橙长大的人——哪怕那个“看”是带着冷漠和疏离的。

      她是柳正阳的棋子,是柳嫣然的垫脚石,是暗月的筹码。

      她也是一个人。

      “放了她。”柳橙的声音很冷。

      “算法。”林先生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职业特征——不是拳手的手,不是工匠的手,不是劳动者的手。那是一双只用来签字、握手、拿酒杯的手。

      柳橙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银色的U盘,举在手里。U盘在她指尖转了一下,银色的外壳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U盘里是你要的算法。柳太太在哪,U盘在哪。”

      林先生笑了笑,对手下点了点头。

      两个黑衣男人打开铁笼的挂锁,弯腰钻进去,一人一边架起柳太太的胳膊,把她从笼子里拖了出来。柳太太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尖在地上拖着,被两个人架着走到柳橙面前。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胶带下面无声地颤抖。

      “放人。”柳橙说。

      林先生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只是在同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个男人松开手,柳太太踉跄着扑向柳橙。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挣扎着站起来,朝柳橙伸出手。

      柳橙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风中的树叶。她的手冰凉,皮肤粗糙,指节因为长期做家务而有些变形。

      “跟我走。”

      她拉着柳太太往外走。柳太太的脚步踉踉跄跄,几乎是靠柳橙撑着才没有跌倒。

      经过林先生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U盘。”

      柳橙没有停下脚步。她背对着他,把U盘向后一抛,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林先生伸手接住了U盘。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丝只有在赌桌上赢了钱的人才有的、贪婪的光。

      “柳小姐,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是在这种场合。”

      柳橙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不会有下次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仓库。

      顾晨宴跟在她身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右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里面是一个电击器,德国制造,功率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瞬间昏迷。他的左手始终保持在身体的侧面,没有晃动过——那是随时准备出拳的姿势。

      直到三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码头区域,顾晨宴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柳太太坐在后座,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还是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她的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已经开始发紫,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柳橙从副驾驶转过身,看着她。

      “你没事吧?”

      柳太太摇了摇头。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对不起……对不起……”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柳橙沉默了片刻。

      “过去的事,过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前方的路。

      车灯照亮了漆黑的盘山路,像两道银色的剑,劈开了夜色。盘山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

      顾晨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柳橙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怕。

      是愤怒。

      暗月今天用柳太太来威胁她,明天就会用别人。只要暗月存在一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筹码。

      除非——

      暗月不存在了。

      顾晨宴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很热,热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手指、手腕、小臂,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柳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没有说话。

      车灯照亮的路面在黑暗中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只有走到那里才知道。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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