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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也的选择 柳橙从瑞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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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橙从瑞士飞回港城的当天晚上,接到了苏也的电话。
她刚下飞机,手机信号从飞行模式切换回来的瞬间,屏幕就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只有数字没有姓名的号码,但柳橙认得那串数字——苏也的加密线路。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苏也的声音一向是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精心控制的优雅。即使在深港包厢里说出“如果你拒绝,暗月会采取以下措施”那样的威胁时,他的语调也没有任何波动,像一台精密的语音合成器。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柳橙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东西。是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一个背负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被压弯了脊背的那种疲惫。
“我要见你。”他说。
“在哪?”
“老地方。”
深港格斗场VIP包厢。
柳橙到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黄而暧昧,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氛围里。茶几上放着三瓶威士忌,都是顶级的苏格兰单一麦芽,酒标上有手写的年份编号。三瓶都已经空了,瓶口朝下,最后几滴琥珀色的液体挂在瓶壁上,迟迟不肯滴落。
苏也一个人坐在包厢里,靠在沙发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不是之前待客时用的水晶杯,而是一个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沾着酒渍,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久。
他看起来喝了很多。三瓶威士忌,一个人,这样的量足以让大多数人失去意识。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不正常。那是只有在酒精的刺激下反而更加清醒的人才有的眼神,像是身体已经醉了,但大脑还在顽固地运行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念头。
柳橙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深,像是两潭见不到底的水。水面上有涟漪,但看不见水下藏着什么。
“你见到苏婉了?”
柳橙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渊告诉我的。”苏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端起酒杯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的手在微微发颤,酒液在杯壁上晃动,留下不规则的波纹。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苏婉还活着。他说苏婉在港城。他说苏婉想见我。”
苏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沿涌进他的嘴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我以为他在骗我。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亲手杀了她。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到她的血溅在我手上,热乎乎的,粘稠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抬起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没有伤疤,看起来像一双钢琴家的手——或者一个从不亲自动手杀人的人的手。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这双手沾满了她的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被压得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释放的茫然。
柳橙没有说话。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昨晚去了她住的地方。”
苏也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颤抖很细微,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柳橙听到了。
“我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站着。隔着窗户,我看到她在画画。画的是我。二十年前的我,年轻的时候。她画得很认真,画了擦,擦了画,一张画要改很多遍。”
他闭上眼。
“她老了。头发白了,瘦了很多,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
“但她是活着的。”
苏也睁开眼,看着柳橙。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深港包厢里那种算计的、试探的光,不是暗月使徒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光。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失而复得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的光。
“她还活着。”
那四个字,他说的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柳橙看着他,想起自己在瑞士银行保险柜前打开那封信时的感觉。那种以为失去了一切、却发现最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的感觉。
她懂。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苏也沉默了很久。
包厢外面传来铁笼擂台的喧嚣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咒骂,铁笼里的搏斗正酣。那些声音透过防弹玻璃传进来,被削减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要带她走。”
“去哪?”
“离开暗月。离开港城。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暗月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知道。”
“所以呢?”
苏也看着柳橙,目光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坚定。
不是深港包厢里那种“我会考虑你的条件”的权宜之计,不是暗月使徒那种“我只是在执行任务”的职责所在。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所以我要在你动手之前,先把暗月的防御系统瘫痪。”
柳橙的瞳孔微微收缩。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的喧嚣声变得遥远,灯光变得昏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苏也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苏也站起来,走到窗边。
深港格斗场的VIP包厢在二层,透过防弹玻璃可以俯瞰整个铁笼擂台。此刻擂台上正在进行一场比赛,两个拳手缠斗在一起,周围的观众疯狂地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赌票。灯光照在他们汗涔涔的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苏也看着下面空荡荡的铁笼擂台——不,不是空荡荡的,擂台上正有人在搏斗,但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人,穿过了那些灯光,穿过了那些喧嚣,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苏婉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他转过身,看着柳橙。
防弹玻璃外面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柳橙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眶是红的。
“暗月的核心服务器在瑞士总部,防御系统由十二个家族共同维护。我有权限访问其中三个家族的服务器,因为我是苏家的‘使徒’。你需要的,就是那三个服务器的后门。”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平静是伪装,是铠甲,是面具。现在的平静是真的——像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内心反而安静下来的人。
“你想要什么?”
“两样东西。”苏也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苏婉的安全。第二,暗月覆灭之后,我和苏婉的新身份。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柳橙点了点头。
“成交。”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是胜利在望的轻松,而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释然。
苏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之前他的笑容是精确计算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持续的时间、眼神的配合,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在镜头前的完美表演。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生疏——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真心地笑过,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
“白若笙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你上次说过了。”
“这次是真心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柳橙先收住了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是她在苏婉房间里拍的——满墙的素描,画的都是苏也。二十年前的苏也,年轻的、笑着的、眼睛里有光的苏也。每一张画的角度、光影、神态都不一样,但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个人的眼睛,画得格外仔细,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
苏也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着,像是在触摸那些素描的线条,像是在触摸苏婉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夜。
“她画了二十年。”他的声音有些哽,“每天都在画。”
柳橙没有说话,把手机收了回来。
窗外,港城的夜正在慢慢退去。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到像是有人在墨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笔。但它在慢慢扩散,慢慢变亮,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吞噬着黑夜。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柳橙站起来,拿起包,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也。”
“嗯。”
“等你和苏婉团聚的那天,我请你们吃饭。”
苏也沉默了片刻。
“我请。你帮我找到了她,这顿饭该我请。”
“行。到时候别拿三瓶威士忌糊弄我,我要吃好的。”
苏也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回荡了很久。
柳橙走出包厢,走过选手通道,走过深港格斗场的大厅。
方铭靠在出口的门框上抽烟,看到她出来,把烟掐灭了。
“谈完了?”
“谈完了。”
“那个人,”方铭朝VIP包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信得过吗?”
柳橙想了想。
“信得过。”
“为什么?”
“因为他有想保护的人。”
柳橙走出深港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深秋的凉意。
天边的那一缕灰白色已经变成了浅金色,太阳正在从海平面下面慢慢升起,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日出,然后拿出手机,给顾晨宴发了一条消息。
“苏也那边搞定了。”
顾晨宴秒回:“我在门口等你。”
柳橙愣了一下,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晨宴的黑色迈巴赫就停在停车场最外面,车灯亮着,两道暖黄色的光柱打在路面上。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柳橙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深港?”
“你昨晚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顾晨宴把咖啡递给她,“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
柳橙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热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最近开始喝的习惯,因为格斗比赛前需要保持体脂率。
“你不怕我生气?”
“你会吗?”
柳橙想了想。
“不会。”
“那就好。”
顾晨宴拉开车门,柳橙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深港的停车场,汇入清晨港城的车流。
路灯还亮着,但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开,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柳橙靠在座椅上,捧着那杯咖啡,看着窗外。
“顾晨宴。”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好。”
“去海边,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顾晨宴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不用问。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
柳橙弯起嘴角,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顾晨宴的脸。
两张脸靠得很近,近到像是在同一个画面里。
窗外,港城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