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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林天佑的电话 七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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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星期,顾晨宴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挪威的,奥勒松的区号,他很熟悉。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晨宴。”“外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在消化那声“外公”,也许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晨宴也没有说话,他拿着手机,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那棵老榕树。老榕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过,沙沙作响。
“你还好吗?”“好。你呢?”“好。”
又是沉默。他们之间总是有很多沉默,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太多话不知道从哪说起。从哪说起都不对,从哪说起都太轻,从哪说起都觉得不够。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比任何话都安全。
“外公。”“嗯。”“你身体怎么样?”“老样子。不好不坏。能吃能睡,就是走不了太远了。”
顾晨宴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船呢?那艘木船,能出海吗?”“不能。胶水不牢,下水就散。”“那就在家里放着。能看就行。”
林天佑沉默了片刻。“晨宴。”“嗯。”“你恨我吗?”
顾晨宴看着窗外的榕树,看着那些叶子在风中摇摆,看着那些光斑在地上晃动,看着老周在花坛边拔草,看着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杂草连根拔起。他看了很久,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不恨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到顾晨宴以为电话断了。但他没有挂,因为他听到了林天佑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恨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嗯。”
顾晨宴想了想。“从你寄那艘船开始。你刻了那么久,手都抖了。船不好看,但你做了。你会做船,就会做别的。你会后悔,就会改。你会打电话,就会想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我外公。这是改变不了的。你杀了我妈,也是改变不了的。两件事都改变不了,就只能接受。接受了,就不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住了的哽咽。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刺耳。顾晨宴放下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老榕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因为他知道,林天佑不是故意挂断的,是说不下去了。有些话说到最后,不是不想说了,是说不了了。眼泪会堵住喉咙,哽咽会切断声音,手会抖得握不住手机。说不下去了,就不说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够了。
那天晚上,顾晨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林若欣的照片,林若欣的日记,林若欣的画,那艘木船,那面镜子,那颗木头橙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木船上,把船帆照得发亮。他看着那艘船,觉得它在月光下轻轻地晃着,像是在水面上漂。漂向远方,漂向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不管漂到哪里,它都会记得回来的路。因为它是林天佑做的。林天佑在刻那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把回家的路刻进去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