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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烟火与压岁钱 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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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内门弟子,穿着青色的练功服,外罩厚斗篷,三三两两聚在石牌坊下面说话。看见顾清持带着一大帮人过来,都回头看。
“大师姐,这是——”一个内门弟子问。
“外门的师弟们。”顾清持说,语气很自然,“带他们来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沈临安注意到,她特意走在了最前面,把他和赵亮他们挡在了身后一点——不是嫌弃,是怕那些内门弟子用打量的眼神看他们。
山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沈临安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他穿的还是那身旧棉袄,新发的那个他没舍得穿,想明天一早再换。
“冷不冷?”顾清持侧头问他。
“不冷。”
“骗人。”顾清持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穿这么薄,你新棉袄呢?”
“在柜子里。”
“为什么不穿?”
沈临安想了想,说:“舍不得。”
顾清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她把披风解下来,往沈临安身上一披。
“师姐,我不冷——”
“我说你冷你就冷。”顾清持已经把披风给他披好了,拍了拍上面的雪,“披着,别废话。”
披风很厚,羊毛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沈临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赵亮在旁边看见了,嘿嘿笑了两声,被陈小二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开始了。”顾清持忽然说。
山下的第一声爆竹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零碎的响声,是炸开的那种——嘭的一声,在夜空中散开,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碎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锅粥煮沸了,漫了出来。
山下青石镇的夜空被爆竹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红的、黄的、白的,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暗下去。远处的府城,更远处——天边都被映红了。
沈临安站在山门口的石牌坊下面,看着山下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睫毛上,他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除夕夜也有烟火。不是这种零碎的爆竹,是礼花,专门有人放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金灿灿的,亮得人睁不开眼。他坐在父亲腿边,母亲在旁边笑,哥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像样的新年。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是逃亡,是死人,是饿肚子,是躲在破庙里听外面的爆竹声,把破棉袄裹紧一点,再紧一点。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过年了。
“沈临安。”顾清持忽然喊他。
“嗯?”
“新年快乐。”
沈临安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烟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但她眼睛是亮的,一直亮的。
“新年快乐,师姐。”他说。
爆竹声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在喊“过年了”,声音从山下传上来,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
“新年快乐!”赵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新年快乐!”陈小二也喊了。
“新年快乐!”周平安的嗓门最大,震得旁边的张小山缩了缩脖子。
“新年快乐……”张小山小声说。
“新年快乐。”李四说。
“新年快乐。”钱串子说。
“新年快乐。”王丰年说。
“新年快乐。”刘大牛说。
“新年……快乐。”孙石头说,晚了三秒。
沈临安没有跟着喊。他把披风裹紧了一点,看着山下那片光。
烟花渐渐稀了。风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密。顾清持搓了搓手,转身说:“回去吧,太冷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别冻着。”
“师姐。”沈临安喊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临安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新年快乐,想说今天很开心,想说这几年他没过过年,今年是他记事后过得最好的一个年。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披风。”
他把披风解下来,递过去。
顾清持接过去,抖了抖上面的雪,披回自己肩上。
“回去吧。”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红豆糕趁热吃!”
金色的斗篷消失在回廊拐角,雪地上留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沈临安站在山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脚印,然后转身往回走。
赵亮他们已经往回走了,一路上还在吵。
“你刚才喊了没?”
“喊了!”
“我没听见。”
“你耳朵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
沈临安走在最后面,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玉坠子。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
他走得很慢。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外头就有人敲门。
“过年好过年好!开门开门!”
赵亮第一个冲出去开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外面站着的是周平安——虽然他本来就在屋里,但他是第一个喊“开门”的。
“你喊什么喊,你不就在屋里吗?”陈小二说。
“我激动嘛!”
大家陆续醒了。穿衣服的穿衣服,叠被子的叠被子,洗脸的洗脸。沈临安把那件新棉袄穿上了——今天过年,可以穿了。
“沈临安,你穿新衣服了!”张小山说。
“嗯。”沈临安把领口整了整,“过年嘛。”
“好看。”张小山说。
沈临安看了他一眼。张小山也穿着新衣服,蓝色的棉袄,领口绣着福字,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把袖子卷上去了,笑得很开心。
“你也好看。”沈临安说。
早饭是饺子——昨晚剩的,钱串子早上起来热了。还有王丰年带来的果脯、周平安的腊肉、刘大牛的山货、孙石头端过来的冻梨。
“大年初一吃冻梨?”赵亮问。
“怎么不能吃?”孙石头说,“梨嘛,吉利。”
“梨离不分,哪里吉利了?”
“离——离开?”孙石头想了半天,“离开不好的东西?”
“你行啊孙石头,你还会说这种话。”陈小二笑了。
孙石头“嗯”了一声,慢慢悠悠地啃冻梨。
吃过早饭,大家去给李执事拜年。
李执事住在练功场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平时不苟言笑,大年初一也板着脸。但今天他穿了新衣服,桌上还摆了一盘花生瓜子。
“李执事过年好!”赵亮带头喊。
“嗯。”李执事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十个人挤在他屋里,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红包。沈临安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几文钱。
“好好练功。”李执事说。
“是。”大家齐声说。
从李执事屋里出来,大家又去给周管事拜年。周管事住在杂役房旁边的小屋里,门开着,桌上摆了一盘糖。老周今天穿了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周管事过年好!”赵亮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老周看着这一群人,眯着眼睛笑了。他不怎么说话,每人发了一把花生。
“多吃点。”他说。
发到沈临安的时候,他多看了沈临安一眼。
“胖了点。”他说。
沈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掌门的院子。顾清持正站在门口送客人——好像是掌门的一些朋友,穿着体面,带着家眷。
她看见沈临安,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沈临安走过去。
“这是我爹。”顾清持说。
沈临安抬头一看,掌门顾平远正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低头看着沈临安,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沈临安?”
“是。”沈临安低头行礼,“掌门过年好。”
顾平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好练。”他说。
“是。”
顾清持在旁边笑了一下,冲沈临安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沈临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持正站在掌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掌门微微点头。
回到屋里,沈临安坐到铺沿上,伸手摸出李执事给的红包——几文钱,用红纸包着,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福”字。他又摸了摸怀里,还有一个红包,是顾清持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打开。
是一枚金币。
不大,比铜钱还小一圈,上面刻着一只小兔子,翘着耳朵,抱着一根胡萝卜。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刻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刻一只兔子。但他把这枚金币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桌沿上。
赵亮在讲他小时候过年的糗事,陈小二在学戏班子的腔调,周平安在说杀猪的事,刘大牛在剥花生,王丰年在倒茶,钱串子在啃冻梨,孙石头在发呆,李四在刻一块新的木头。
张小山坐在沈临安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快睡着了。
“你昨晚没睡好?”沈临安问。
“守岁太晚了。”张小山揉揉眼睛。
“那你睡会儿。”
张小山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临安没有动。他坐在铺沿上,听着屋里这些声音——赵亮在笑,陈小二在学戏,周平安嗓门最大,刘大牛的沉默也有声音,王丰年倒茶的流水声,钱串子嚼冻梨的咔嚓声,孙石头偶尔“啊?”一声,李四刻木头的沙沙声,张小山均匀的呼吸声。
十个人。
他想,他会记住这一天的。
很久很久以后,他也会记住。
窗外,阳光照在窗花上,红彤彤的,像一团火。那团火映在沈临安的眼底,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这团火,会在他心里烧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