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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除夕夜 除旧岁,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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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天没亮,爆竹声就开始响了。
不是山门放的——是山下青石镇,家家户户开始放爆竹了。零零碎碎的,远远的,像一锅粥在冒泡。
沈临安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隔板。隔板上那两个字他早就摸熟了——“平安”。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刻了不止一遍。
他伸出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
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这一天,从早上起就忙忙碌碌的。
王丰年第一个起来的,把屋里屋外又扫了一遍——虽然腊月二十四刚扫过,但他觉得“除夕再扫一遍,扫走一年的霉气”。赵亮说“你今年还有霉气?你一年都顺顺当当的”,王丰年说“那也要扫”。
钱串子把每个人的被褥都叠了一遍。他说“过年了,整整齐齐的”。他叠被子的时候特别仔细,每个角都捏得方方正正的。
周平安把家里送来的腊肉拿出来切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说“晚上吃”。陈小二说“你切这么早干嘛”,周平安说“先切好,晚上不慌”。
李四把刻好的新筷子拿出来,又打磨了一遍。十双筷子,每一双都磨得光滑,没有毛刺。他用布包好了,放在桌上,等晚上用。
张小山擦桌子——从杂役仓库借来的大圆桌,能坐下他们所有人——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来。
赵亮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就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说“要不咱们在桌子上也贴个福字”,一会儿说“我们要不要现在把新衣服换上”,一会儿说“你们说今晚到底吃什么”。
“你能不能坐下?”陈小二看他转来转去头晕,放下手里装冻梨的盘子。
“我坐不住。”赵亮说,“过年嘛,激动。”转头看见冻梨“你们等着,我去厨房找徐婶要点花生瓜子。”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腊月三十下午,他们开始忙活包饺子。
外门弟子的年夜饭本来应该在膳堂吃,但今年留下的外门弟子太少,内门家族成员又都回来了,所以外门膳堂不开火,都去内门帮忙。剩下他们几个在自己屋里包饺子。徐婶提前准备好了面,还给了他们三颗大白菜。
几个人围着圆桌站着,看着桌子上的面,菜,还有周平安拿出来的那一大块猪肉,面面相觑。
“谁会和面?”赵亮开口。
没人响应。
“沈临安,就你了。”赵亮看了一圈后,一锤定音。
“我?”
“对,就是你。”
“你确定?我没做过。”沈临安看着面发呆。
“和面有什么难的。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简单。”赵亮把他推到面盆前,“你行的。”
然后转身走了。
“我来剁肉馅。”周平安把袖子挽起来,拿起那块猪肉去旁边了。
“我来切菜。”刘大牛站了出来。“以前家里包过饺子。”
“现在该干什么?”半晌过后,陈小二看着桌上的一大盆菜馅、一大盆肉馅,两手一摊。
钱串子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袖子挽上去:“我来调馅。”
“你还会调馅?”赵亮瞪大眼睛。
“逃荒的时候,什么都得会。”钱串子头都没抬。
沈临安还在和白面较劲。
钱串子看了他一眼,把面盆里加了点面推给他,“水加多了。现在把面揉软,使劲揉,揉到不黏手就行。”
沈临安把手伸进面盆里。面粉扑起来,落了他一袖子。他使劲揉,揉得胳膊都酸了。
“你那是揉面还是打拳?”陈小二在旁边笑,“轻点轻点,别把盆摔了。”
沈临安放轻了一点,但还是很用力。他想把这个面团揉好。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把它揉好。
“我会擀皮。”赵亮举手,“我娘教过我。”
“光会擀皮不行,谁会包?”
“我。”张小山小声说。
大家都转头看他。张小山脸红了,缩了缩脖子。
“那太好了!”陈小二把围裙系上,“小山你负责包。赵亮你擀皮。我负责煮。”
“你会煮?”钱串子问。
“不会。”
“……”
“但我会烧水!烧水总行吧?”
赵亮擀皮,王丰年跟着他学;张小山包,孙石头和李四在旁边帮忙,也跟着学。钱串子调馅,沈临安和面,陈小二烧水,刘大牛和周平安负责捞。
十个人挤在这一间屋子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你踩我脚了!”
“你挡着我了!”
“让一让让一让,水开了!”
“面不够了!沈临安你再揉点!”
“我手黏住了——”
“你用水洗洗啊!”
吵吵嚷嚷的,但没人真的生气。赵亮被踩了三次脚,最后一次踩他的是陈小二,他说“你故意的吧”,陈小二说“我脚它自己过去的,跟我没关系”。
张小山包的饺子大小均匀,褶子捏得漂亮,一排一排摆在案板上,赏心悦目。孙石头包的歪歪扭扭,有几个馅都漏了。李四包的很规整,就是不太像饺子,方方正正的。
“这个是谁包的?”陈小二拎起一个漏了馅的。
孙石头举手。
“你自己吃。”
陈小二把那几个歪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孙石头也没说什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饺子包好了。钱串子数了数,一共包了五百多个,案板上码不下,征用了离火盆最近的床铺。草垫子上铺上白布,一个个白生生的大肚水饺像准备练功的弟子们,一排排站得可整齐了。
“够不够?”赵亮问。
“你一个人能吃五十个?”陈小二说。
“我能。”
“你吃不了。”
“我吃得了——”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不够还有馒头。”
饺子下锅的时候,整间屋子都白了。
蒸汽从锅里涌出来,白茫茫的,把窗户都糊住了。空气里是面粉的味道、肉馅的味道、还有柴火的味道。
张小山坐在铺沿上,抱着膝盖,看着那口锅。
“怎么了?”沈临安坐到他旁边。
“没什么。”张小山说,“就是觉得……好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沈临安没说话。他把手伸到张小山面前,摊开——手心里有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糖纸皱了,但还没化。
张小山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颗糖。
“上次你给我的。”沈临安说,“我一直留着。”
张小山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嗯。”沈临安笑了。
饺子煮好了,四大盆,热气腾腾地端到屋子中间。十个人围成一圈,有的坐铺沿上,有的坐凳子上,有的蹲着。桌子够大,但饺子太多,菜只能摆到铺沿上、柜子上、窗台上。
李四把刻好的十双筷子分给大家。筷子是新木头刻的,还没上漆,摸起来涩涩的,有一股木头的清香。
“吃饭前说两句?”陈小二端起碗。
“说什么?”赵亮已经把筷子伸进盆里了。
“过年嘛,得说两句吉利话。”
“那你说。”
陈小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祝大家明年武功大进,考核全过,不被李执事骂,不被三长老瞪。”
“好!”赵亮带头鼓掌,“你说完了吗?说完我开吃了。”
“我说完了。”
赵亮的第一筷子夹了个空——饺子太滑,掉了。第二筷子夹住了,整个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烫烫烫——”
“你慢点。”钱串子递给他一碗凉水,“又没人跟你抢。”
“有人。”赵亮含混不清地说,“陈小二。”
“我才不跟你抢。”陈小二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真好吃。”
“谁包的?”沈临安问。
“不知道。”陈小二说,“反正不是你包的。你包的漏了。”
沈临安笑了一下,夹了一个。
白菜猪肉馅的。钱串子调的馅,只有基础的调料,但大白菜很清甜,猪肉很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他却嚼了很久。
“沈临安,你怎么吃得那么慢?”赵亮已经吃了十来个了。
“他细嚼慢咽。”陈小二说,“不像你,猪八戒吃人参果。”
“你才猪八戒。”
“你。”
“你。”
他们拌嘴的时候,张小山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
李四也笑了。他不爱笑,但今天嘴角弯了一下。
刘大牛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
王丰年笑着给大家倒茶。
钱串子没笑,但他吃得比平时多。平时他什么都舍不得吃,今天夹了满满一碗,一个接一个。
“钱串子,你今天不省了?”赵亮问。
钱串子嚼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过年嘛。”
吃完了,赵亮摸着肚子躺在铺上,长叹一口气:“值了。这一年值了。”
“你每年都说值了。”陈小二把碗收了摞在一起。
“因为每年都值啊。”
沈临安起身要去帮忙洗碗,被钱串子按住了。
“先等等。”钱串子说,“今晚大家一起干。”
碗筷是大家一块儿洗的。王丰年洗碗,周平安擦碗,李四把擦干的碗摞好,刘大牛把桌子擦干净,孙石头扫地。剩下的人收拾。十个人,没一个人闲着。
收拾完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守岁。
赵亮把王丰年带来的果脯、花生、瓜子都摆出来,周平安把腊肉拿出来,沈临安把顾清持给的红豆糕拿出来——他还一直没舍得吃。
“红豆糕!”赵亮眼睛亮了,“大小姐送的那个?”
“嗯。”沈临安把食盒打开。
红豆糕还完整的,就是有点干了。桂花糖、核桃酥、蜜饯也都还在。
“你怎么不吃?”陈小二问。
沈临安想了想,说:“等你们一起。”
陈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赵亮也拿了一块,张小山也拿了一块,大家你一块我一块,一盒糕点很快就见了底。
窗外的雪还在下。炉火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张小山靠在沈临安肩膀上,已经开始点头了——困的。
“你睡吧。”沈临安说,“守岁不着急。”
“我不睡。”张小山揉揉眼睛,“我要守。”
“为什么?”
张小山想了想,说:“因为大家都在。”
沈临安愣了一下。
“以前在善堂,过年的时候大家也守岁。”张小山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是善堂的床不是我的。这里的床是我的。这里的人……”
他没说下去。
沈临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的人也是你的。”他说。
张小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嗯。”他说。
快到子时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不是爆竹声,是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重不轻。
赵亮躺在铺上不想动,陈小二推他说“你去开门”,赵亮说“你怎么不去”,陈小二说“我脚麻了”。两个人互相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沈临安站起来去开了门。
门一开,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红锦缎棉袄,兔毛滚边,金色的厚披风上落了一层雪。白色的兔毛帽子盖住了乌黑的发髻,一对金耳环在灯光下晃啊晃。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双手在嘴前哈着气,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师姐?”沈临安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顾清持歪头看他,笑了一下,“除夕夜,给师弟送点好吃的。”
她从身后变出一个食盒,塞进他手里。食盒沉甸甸的,还热着。
“红豆糕,徐婶今天做的。还有桂花糖、核桃酥、蜜饯——都是给你们吃的。”
“我们?”沈临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你不是说有十个人吗?”顾清持往屋里看了一眼,“都叫来。”
沈临安回头喊了一声:“都出来!”
赵亮第一个冲出来,鞋都没穿正。陈小二跟在他后面,周平安端着碗就出来了,刘大牛走出来站在门口,张小山缩在沈临安身后探出头来,李四安静地站在门边,钱串子拿着抹布就出来了,孙石头反应慢半拍最后一个出来。
十个人,挤在门口。
“新年好。”顾清持冲大家摆了摆手。
“新年好!”赵亮喊得最大声。
顾清持往屋里看了一眼。炉火映在墙上,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碗筷,十个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挺热闹的。”她说。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沈临安侧身让开。
“不了。”顾清持说,“我爹那边还等着呢。我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子时山下放爆竹,你们要不要去看?”
“去!”赵亮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陈小二跟上了。
“我——”
“都去吧。”顾清持笑着说,“山门口,站得高,看得清楚。”
十个人踏着雪,朝山门口走去。身后是暖黄的灯火,身前是满天的烟火。雪落在沈临安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这个除夕夜,是他往后十年里,最快乐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