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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心事 “师姐,我 ...

  •   过了正月十五,下山的众人陆陆续续回来,外门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赵亮觉得沈临安有心事。

      这几天的沈临安老是发呆。站完桩后发呆,练完拳后发呆,吃完午饭发呆,做完杂事后发呆,连晚上回大通铺后,众人闲聊,都看见他盯着手里的玉坠子,在发呆。

      那枚玉坠子他以前没见过。红绳是新的,玉质不算好,边角磨圆了,雕着一只小兔子。兔子的右耳朵磕了一小块,有道裂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沈临安把它攥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道裂纹,像是能在上面摸出什么秘密来。

      “你到底怎么了?”赵亮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沈临安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说,你这两天怎么了?”赵亮挤过来坐在他的铺位上,右手要去搂沈临安的肩膀。

      沈临安右肩一沉,身体一晃站了起来。

      “你干嘛?”

      “不是,我就过来关心你一下,你怎么这么紧张?”

      赵亮收回右手臂,挠了挠头。他确实只是想关心一下,但沈临安的反应让他有点懵。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沈临安虽然也不喜欢被人碰,但不会躲得这么明显。

      “好了,别闹了,临安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王丰年过来打圆场。

      “不过临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王丰年一边把赵亮拉回到他自己的铺位,一边把沈临安推着坐回去,“你最近老是发呆。练功的时候倒还好,一闲下来就走神。李执事都问我了,‘沈临安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是吗?”沈临安把玉坠子放回怀里,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可能过年太兴奋了,最近精神不太好。睡一觉就好了。”

      他笑得很自然,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勉强。赵亮看了他一眼,觉得好像真没什么事。王丰年也看了他一眼,觉得好像还是有点什么事。但沈临安不想说,他们就不问了。这是大通铺的规矩——谁都有不想说的事。

      陈小二捻了个兰花指,用着戏腔拖长了声音说:“天色已晚,身子疲乏,诸位师兄,早早歇息去吧——”

      他这一嗓子把半屋子人都逗笑了。赵亮笑骂了一句“你天天唱戏也不嫌累”,陈小二回了一句“我这叫陶冶情操,你懂什么”。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缩回了被窝里。

      “睡了睡了。”周平安的大嗓门响起来,“明早还要早起站桩呢。”

      张小山悄悄递给他一朵小野花。不知道他从哪里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小小的,淡紫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颜色。

      “安神的。”张小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临安接过那朵小花,放在枕头边上。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谢谢。”他说。

      张小山摇了摇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

      灯灭了。

      大通铺安静了下来。

      沈临安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磕了一块,有裂纹。他在黑暗中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哥哥把这枚玉坠子塞进他手里的那天。是在逃亡的路上。那天下着雨,他们躲在破庙里,哥哥从怀里掏出这枚玉坠子,说“拿好,这是你的东西,别再丢了”。可他还是把坠子丢了,三年流浪逃亡,兄弟分散,身上的东西都丢了。他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这坠子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坠子回来了,哥哥一直在找他,从没丢下他。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顾清持。去求她一件事。做好了,能帮到哥哥。

      他翻了个身。赵亮的梦话响起来了,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跟谁吵架。

      沈临安把手攥紧了。玉坠子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晨光照到膳堂窗棂前的窗花时,沈临安拦住了顾清持。

      他在膳堂门口等了有一阵子了。从卯时三刻站到辰时,腿都站麻了。他知道顾清持每天早上这个时辰会来膳堂吃早饭——她不吃徐婶专门给她送过去的,偏要来膳堂跟大家一起挤,说“一个人吃不香”。

      顾清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沈临安一眼就看见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袄,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掉在耳边,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她手里没拿剑,但腰上别着那柄珍珠剑鞘的短剑,剑穗是红色的,垂在裙摆旁边,一甩一甩的。

      她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走路是走路,她走路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带着点弹跳的劲儿,像是随时准备蹦起来。

      沈临安深吸了一口气。

      “师姐。”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郑重地说了四个字。

      “我想学剑。”

      顾清持停下了脚步。她歪头看着他,愣了一瞬。

      “啊?”她的眼睛眨了两下,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外门弟子不能学剑,李执事没告诉你?”

      “说了。”沈临安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师姐,我想学。”

      他说“可是”的时候,声音稍微沉了一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态度,是那种“我知道规矩,但我还是想学”的坚持。他在让顾清持知道:他不是不懂事,他是想好了才来的。

      顾清持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块桂花糕——她是从膳堂里带出来的,边走边吃,这是她的习惯。桂花糕咬了一半,另一半悬在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触犯门规,轻则杖责,重则赶下山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背条文,也像是在吓他,“而且我爹只会对我更严。他知道我教你,不是罚你的事,是罚我的事。你知道我爹罚我是什么样吗?他让我抄门规,抄一百遍,不许吃饭。你忍心看我饿肚子?”

      她说“不许吃饭”的时候嘴巴撅了一下,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认真抱怨。

      沈临安没有退。他上前一步,用手轻轻拉起她袖口的一点点布料,轻轻的晃着。

      他比顾清持矮半个头,此时站得近了,便仰着头看向她。

      “师姐,我想学剑。师姐……”一边说,一边轻轻的晃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小孩子要糖吃的那种耍赖,是一种克制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恳求的坚持。他知道这招管用。他观察过——顾清持对谁都不吃这一套,唯独对他,会心软。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她带上山的那个人”。她在他身上花了太多心思,见不得他失望。

      但他也知道,不能过头。过头了,她就会觉得他在耍赖,就会烦。所以他就晃那么几下,声音就带那么一点点软,不能更多。

      顾清持的脸红了。

      急的。是那种“我明明想拒绝你但你让我说不出口”的急的涨红。她把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下去,差点噎着。她拍了拍胸脯,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爹不让教,你又非要学,这这这——”她扶额,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鹅黄色的棉袄裙摆飘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

      低头是沈临安有点婴儿肥的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袖子被他拽着,轻轻晃。一下,两下,三下。

      顾清持觉得自己快要被晃晕了。不是真的晕,是一种“我要是不答应他我是不是太狠心了”的晕。

      他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沈临安从来不是。他从上山到现在,从来没有求过她任何事。给他什么他就收什么,不给他什么他也不要。让他住杂役房他就住,让他劈柴他就劈,让他考核他就考,考了第一名也没跟她说“你看我多厉害”。他就是那种“你给他一分,他记你十分”的人。

      所以他求她的样子,她没见过。她有点慌。

      “你先放手。”她说。

      沈临安没放。又晃了一下。

      “我说你先放手!”

      沈临安松了手,退后一步。但他没走。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随时准备被连根拔起,但还撑着。

      顾清持把手背在身后,来回走了两步。她脑子里的两股声音在打架——

      一股说:“门规就是门规,你是掌门之女,你不能带头坏规矩。你今天教了他,明天别人也来找你,你教不教?后天再有人来,你教不教?”

      另一股说:“他就求你这一回。他上山到现在,求过你什么?什么都没求过。你就忍心看他天天站在练功场边上伸长脖子看内门练剑?那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两股声音吵得她头疼。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她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外门弟子学剑,被抓到是什么下场?”

      “知道。”沈临安说,“杖责,或者赶下山。”

      “知道你还来?”

      沈临安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脚没动。他的脚像是长在了青石板上,不是他不想走,是青石板不让走。

      顾清持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临安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在紧张。他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

      “你就不怕?”她问。

      “怕。”沈临安说。

      “怕你还来?”

      沈临安想了想。他想的时间不长,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穿过顾清持的肩膀,投向了她身后的某个方向——不是看她身后的某个人,是看她身后的那片天。远处的山,青灰色的,连绵不绝。那后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怕也想来。”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顾清持不知道他说的“怕”是什么怕——是怕挨打,还是怕被赶下山,还是怕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听出来那个“怕”字后面,有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没办法不心软。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你让我想想。”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沈临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鹅黄色的棉袄,红色的剑穗,一甩一甩的。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膳堂门口的灯笼晃了一下。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窗花上的红色在阳光下特别鲜艳,像一团小火苗。

      沈临安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磕了一块。他攥着它,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但他已经等了四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他转身,走回了大通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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