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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年前 上山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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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天刚微亮,太阳还没升起来,沈临安就被外头的声音吵醒了。晨练的钟声还没响起,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说话声、木桶碰撞的声音,还有——笑声。很多人的笑声。
他翻身坐起来。赵亮已经穿好衣服了,正在系腰带,嘴里念叨着:“糖瓜糖瓜糖瓜……”
“你从昨晚念叨到现在了。”陈小二从隔壁格子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一年就这一次!”赵亮理直气壮,“灶王爷吃了糖瓜嘴就甜了,上天说好话。我这叫替全屋的人祈福,懂不懂?”
“你是替你自己祈福吧。”
“那不一样——”
沈临安听着他们拌嘴,低头穿鞋。鞋是王丰年送的那双,厚底,暖和,穿了一阵子了,鞋面磨得有点发白。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
“沈临安,你吃过糖瓜吗?”赵亮问。
沈临安想了想。很小的时候吃过。母亲说“少吃点,牙疼”。后来就没再吃过了。
“吃过。”他说。
“那你知道糖瓜是用什么做的吗?”
“不知道。”
“麦芽糖!”赵亮两眼放光,“我爹每年都做,今年我让他多做了点,说是要带上山来。不知道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喊:“赵亮!你爹托人带东西来了!”
赵亮“嗷”一声就冲出去了。
沈临安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赵亮从山下青石镇上来的人手里接过一个布包袱,解开一看——一大包糖瓜,用油纸包着,还用红绳扎了个结。
赵亮捧着那包糖瓜,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宝贝。他转过身,朝屋里喊:“都来吃糖瓜!”
张小山第一个探出头来,眼睛盯着那包糖瓜,想过来又不敢。赵亮直接走过去,塞了一颗到他手里:“吃!”
张小山接过去,放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吗?”赵亮问。
张小山用力点头。
陈小二也凑过来了,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嗯,你爹手艺不错。”
“那当然!”赵亮挨个发,发到沈临安的时候,挑了一颗最大的塞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临安接过来,咬了一口。黏牙,甜得发腻。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他想起母亲说的“少吃点,牙疼”。那时候他几岁?记不清了。但那个声音他还记得。
“你怎么不嚼?”赵亮问。
“嚼着呢。”沈临安说。他用力嚼了两下,咧嘴一笑。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早上起来,李执事吹了集合哨,把外门弟子都叫到练功场上。今天全山门大扫除,内门扫内门的,外门扫外门的,各扫各的。
大通铺十个人,领了扫帚、抹布、水桶,分工干活。
赵亮自封了个小队长,站在台阶上指挥:“沈临安扫练功场,张小山擦窗户,陈小二扫地,李四倒垃圾,钱串子擦兵器架——”
“你去哪?”陈小二问。
“我?我指挥。”
“你指挥个屁。”陈小二把扫帚塞他手里,“你也扫地去。”
赵亮拿着扫帚,嘴里嘟囔着,手上还是老老实实开始扫。
沈临安拿着大扫帚,站在练功场中间。青石坪很大,扫帚也很大,他手小,握着有点吃力。他半抱着大扫帚,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从东边扫到西边,把落叶、灰尘、碎石子拢成一堆一堆的。
张小山在擦窗户。他个子小,够不着上面的窗框,搬了凳子站上去,一只手抓着窗棂,一只手拿着湿布擦。陈小二路过,说“你小心点别摔了”,张小山“嗯”了一声,手抓得更紧了。
钱串子擦兵器架。兵器架上就插着几根长棍,平时没人管,积了一层灰。他把木棍一个一个取下来,用干布从头擦到尾,连上面的缠绳都捋顺了。
刘大牛挑水。他力气大,一个人挑两桶,从山涧到排房来回跑了好几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王丰年搬小东西,周平安搬重物,孙石头个子小,帮李四倒垃圾——虽然倒得很慢,但一直在跑。
干到中午,活差不多了。赵亮累得坐在台阶上,衣服上全是灰。
“过年真累。”他说。
“你干什么了你就累?”陈小二也坐下来,从他手里抢过水壶喝了一口。
“我指挥也很累的,动脑子你懂吗。”
沈临安站在练功场边上,回头看了一圈。青石坪扫干净了,窗户擦亮了,兵器架上的木棍排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青石地上,反着光。
“好看。”张小山站在他旁边,小声说。
“嗯。”沈临安说,“好看。”
腊月二十五,山门给每个弟子发年货。
每人一套新衣服——外门弟子的蓝色棉袄,针线房赶出来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个小小的“福”字。沈临安把棉袄叠好放在柜子里,没舍得穿。
赵亮当场就穿上了,在屋里转了一圈,问:“帅不帅?”
“像包子。”陈小二说。
“你才像包子。你们全家都像包子。”
周平安笑他,刘大牛难得笑了一下,张小山捂着嘴笑,连李四都抬头看了一眼。
腊月二十六,厨房蒸馒头。
徐婶带着厨房所有的师傅和帮厨,加上杂役帮忙蒸了一天,蒸了上千个馒头豆包,有豆沙馅的、枣泥馅的、还有几个里面藏了铜钱——谁吃到来年运气好。
赵亮偷偷去厨房看了一眼,回来报告:“我看见徐婶往一个馒头上摁了个红点。”
“哪个?”陈小二问。
“没看清。”
“那你说了等于没说。”
“所以我告诉你们,吃的时候注意看嘛!”
腊月二十七,李执事写春联。
外门弟子不会写,每年都是李执事写。他练武之人,毛笔字一般,但胜在端正。裁了红纸,研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赵亮在旁边念:“‘太衡巍巍迎新岁,外门济济庆丰年’——李执事,这个‘济济’是什么意思?”
“人多。”李执事头都没抬。
“哦,那为什么不写‘人人’?”
“因为两个字好看。”
“那——”
“你再说话你写。”
赵亮闭嘴了。
沈临安站在旁边看。李执事写完一副,晾在桌上,又写一副。红纸黑字,墨还没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要不要写一张?”李执事忽然抬头,看着沈临安。
沈临安愣了一下:“我不会。”
“写个福字就行。”
李执事把毛笔递给他。沈临安接过来,手有点抖。他把笔尖放进墨里蘸了蘸,深吸一口气,在裁好的方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
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粗有细。
“还行。”李执事看了一会儿,递还给他,说。
沈临安知道“还行”就是“不太好”的意思,但他还是把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吹干,叠好,放进了怀里。
腊月二十八,年货到了。
山下的商队把各地要送上山的年货分门别类放好,连带着各地送上山的信件,带的东西一起,集中在这一天送上山。杂役处的人把东西分好,一筐一筐送到各个堂口,再分发给个人。周管事今天忙的不可开交,手下的小杂役脚底都跑出火星子了——往各个地方送年货。沈临安也拉上大排房十个人去帮忙。忙了一天,最后周管事用一个大筐把他们的东西放在一起,由刘大牛和周平安一起,抬了回来。
大筐抬到了屋里过道上,其他人都倒在床上休息,今天太累了。只有赵亮,按捺不住好奇心,把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一边拿一遍念叨。
“厨房徐婶给的点心。这么多一大包,够我们吃到初一了。枣泥糕我得多吃一块,今天帮墨兰姐姐搬馒头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冻梨!周管事真大方。这么好的冻梨给了十个。快快快,一人一个。”
“孙石头,李四,刘大牛你们三的信,陈小二,周平安你俩的包裹。”
“嚯,这么大的包裹。”赵亮费力的拿出一个大包裹,“丰年哥,你家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啊。”
在其余人都在收拾自己东西,读信的时候,赵亮把自己的包裹放在床上,转身接着去大筐里翻东西。
“沈临安。”赵亮喊,他蹲在地上翻,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上面写着“沈临安”。
“有你的包裹。”
沈临安愣了一下,接过来。布包很小,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他拆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旧玉坠子,小孩巴掌大小,一只玉雕的小兔子。玉质不算好,边角磨圆了,看得出这坠子有年头了。兔子耳朵竖着,其中一只耳朵磕了一小块,有道裂纹,但不明显。兔子身上系着一条崭新的红绳,簇新,红得扎眼,盘成一个大大的平安结。
赵亮凑过来看了一眼:“玉坠子?旧的,谁送的?”
沈临安把那枚玉坠攥在手心里。
他认得。这是他小时候的东西。跑出去玩的时候,和哥哥用身上所有的钱买的。雕的是他的属相——兔子。卖玉的老头说“兔子好,温顺”,他哥说“温顺什么,他皮得很”。那一年他还没到进学堂的年纪,跟着哥哥穿街过巷,到处跑。什么都不怕。
后来逃亡时他丢了好多东西,手里紧紧攥着坠子。可最后,坠子还是丢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远房亲戚。”沈临安说,声音很平,“托人带上来的。”
赵亮“哦”了一声,没再问,又去翻年货了。
陈小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有张小山多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玉坠,是看沈临安的脸。沈临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把玉坠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沈临安躺在铺上,把那枚玉坠攥在手里,摸了一遍又一遍。
红绳是新换的。他哥换的。旧的是他小时候系的那根,断了,不知道丢在哪条路上了。
他把玉坠贴在胸口。
他哥还活着!他哥找到了他的玉坠子!他哥知道他在这里!
玉坠上的小兔子眼睛磨得有点看不清了,但它的耳朵还在,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沈临安想起小时候他哥说的话:“你是属兔子的,兔子跑得快,遇到危险就跑。”
后来他真的跑了。跑了一路,最后跑到太衡山。
他跑不动了。
他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赵亮的鼾声响起来了。张小山在梦里翻了个身。炉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沈临安闭上眼睛。
红绳是新的。旧的东西,还在。
腊月二十九,贴春联。
大通铺的门上贴了一副,是李执事写的“岁岁平安,年年如意”。赵亮踩在凳子上贴,陈小二在下面喊“歪了歪了往左”,张小山蹲在地上看,说“正了正了”。赵亮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他说。
“你贴的,当然好看。”陈小二接话。
“你是不是不抬杠就不舒服?”
“没有没有,好看好看,真的好看。”陈小二举起右手,保证。
沈临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老砖墙上格外鲜艳。
他想起小时候的春联,金粉描边,贴在朱红的大门上。那时候他不识字,只会仰着头看,问母亲“这上面写的什么”。母亲说“吉祥话”。
“什么是吉祥话?”
“就是讨个好彩头。”
他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讨个好彩头”这几个字,和这扇歪歪扭扭贴着红纸的门,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叠好的“福”字,摸了摸那枚玉坠子。
下午,商队要下山了。准备下山回家的弟子们都去和商队汇合,由他们护送着回家。这之后,就会封山过年了。
周平安不走了。他爹托人带话来说今年杀猪的活多,忙不过来,过年不在家,让他别回去了,“在山上好好过年”。还托商队给他带了好大一块猪肉。
刘大牛也没走。家穷,他娘又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他。也是他寄回去的东西全换成了药费,这个年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娘托人带话说“别回来了,在山上好好过年”。刘大牛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但当天下午,他把水缸挑满了,柴劈了一整垛,码得整整齐齐。
孙石头也没走。他爹说“今年雪大,路不好走,别回来了”。但是写信让他把山上发的年礼都托商队捎回家去,人不用回去。孙石头拿着信,看了好久好久。最后,把年礼都捎回去了。
张小山没地方去。他是从府城善堂来的,没有家。
李四也没走。他爹托人带话来说木匠铺接了个大活,一家人都在赶工,顾不上他。
钱串子也没走。他是逃荒来的,没家。
赵亮本来要走的——他娘又生了个弟弟,他爹忙。他爹又托人带话来,说“家里都好,别惦记。家里乱,住不开,你在山上好好过年”。赵亮听完,趴在窗台上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又是笑嘻嘻的了。
陈小二也没走。戏班腊月三十到正月十五是最忙的时候,班主到处赶场子挣钱,顾不上他。
沈临安当然也没走。
王丰年看着一屋子小伙伴,在犹豫。他爹已经派管家来接他了,东衡庄的骡车就停在山脚下,管家已经在山门等他了。他包袱都收拾好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
“怎么了?”赵亮问。
王丰年站在门口,看着一屋的同门,想了半天,说:“不回去了。”
“啊?为什么?”
“我爹说——”王丰年顿了顿,“说让我在山上跟兄弟们一起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自然,像是在编。但没人追问。赵亮已经扑上去拍他的肩膀了。
十个人,全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亮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依旧热闹,张灯结彩,红红的灯笼在夜色中特别温暖。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就是除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嗯。”陈小二回他,“明天就是除夕了。”
沈临安靠在铺盖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枚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竖着。红绳是新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明天就是除夕了。
十个人,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