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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大小姐回来了 明媚的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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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安,我回来啦。”
沈临安正在练功场边整理木人桩上的草绳,听见这一声喊,手一顿,猛地抬起头望向来人。
顾清持,那个从他上山后没多久就被掌门派去巡矿跑商路的宗门大小姐,终于,回来了。
她就那样走到他面前,大红色的锦缎棉袄上滚着白色的兔毛滚边,配了同款的红色骑射装,兔毛的帽子衬得她肤色红润,金色的厚披风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扬在了半空,脚下的黑色小皮靴颜色有点暗淡,看得出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怎么,四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一支凤凰金钗,她歪头看着他,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沈临安突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露出大大的笑脸。
“大小姐,欢迎你回家!”
用过午饭,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沈临安笑着被顾清持拉倒膳堂旁边的小会客厅里,喊青梅倒上热茶,唤墨兰拿来点心,然后挥退二人,摆开架势要与他畅谈一番。
“我跟你说哦,这次是我爹突然派我去东边看三叔,三叔家的堂哥要议亲了,让我过去帮忙。”
顾清持拉着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接着说。
“后来又说盐田那边有点纠纷,让我过去一趟。”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等我赶过去,堂姐早处理完了,害我白跑一趟。”
“这一东一西,一来一回,四个月就过去了。事情刚告一段落我就赶紧往回赶。我可不是故意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啊。我临走还交代周管事和李执事平常照应着你点,还有周婶,我特意跟她说多给你补补身子,你太瘦了。我真不是故意突然离开的。”
顾清持语气急切,眼睛都瞪大了,生怕他误会自己抛下他,只差抬手对天发誓。
“不会。”沈临安笑着说。“我知你忙。”
“那就好”顾清持拍了拍胸脯,又兴致勃勃地问他。
“这几个月你过得怎么样?听说考核一次就过了,还是全场第一名。”她笑着伸出大拇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欢喜,“你可太争气了。我爹都夸我眼光好。这下你就不用去府城当杂役,能安安稳稳留在太衡山了。”
说完,她又端起茶杯猛喝了两口,一路奔波赶路,确实渴得厉害。
沈临安静静看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旅途见闻,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关心,山风拂过亭檐,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他心底一片妥帖安稳。
真好。
不再有寄人篱下的惶恐,不再是是孤身一人的漂泊,而是实实在在的、被人记挂、有处可栖的安稳。
想起半年前他初入太衡山,一身尘土,一无所有,只是个靠着顾清持举荐、勉强入山门的外门杂役预备弟子。那时的他站在巍峨山门之下,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峦、错落雅致的殿宇,看着身着整齐练功服、意气风发的同门,心底满是局促与疏离。
太衡门收徒严苛,门下弟子要么天资卓绝、根骨上乘,要么家世清白、底蕴深厚,唯有他,无依无靠,无功底、无背景,像是一粒随风飘来的尘埃,格格不入。
没人刻意为难他,却也没人真正接纳他。初来的日子,沉默不安是他的常态,笨拙努力是他唯一的出路。可他慢慢发现,武道修行、招式心法、灵气根基,这些旁人与生俱来或自幼打磨的底蕴,是他最短的短板。他日夜勤练,比所有人都刻苦,却依旧赶不上自幼修行的同门。
后来他渐渐明白,太衡山不缺能打的人。他走不了那条路。但他可以走另一条。
顾清持絮叨够了,歪头看着他温柔的笑脸,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一直笑啊?我说话很好笑吗?”
“对了,你这三个月到底怎么过的?”顾清持把茶杯放下,“我爹说你在外门待得挺好的,好多人都夸你。”
沈临安想了想,说:“就是练功,干活,吃饭,睡觉。还有……跟同屋的人说说话。”
“同屋?你搬去外门排房了?”顾清持眼睛一亮,“几个人一间?”
“十个。”
“十个?!”顾清持瞪大了眼睛,“这么多!挤不挤?”
“还好。”沈临安笑了,“冬天暖和。”
他想了想,开始给顾清持介绍屋里那些人。
“有个叫赵亮的,山下青石镇赵家杂货铺子家的,话特别多,从早说到晚。我刚搬进去那天,他一个人把全屋的人都给我介绍了一遍。”
“那是好事啊!”顾清持说,“话多的人好相处。”
“嗯。他武功不太好,但人不坏。有一次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想了半天又夹回去了。”
顾清持笑得趴在桌上:“这人太有意思了。”
“还有个叫张小山的,和我同岁,一起考核升上来的。他是善堂送来的,胆子小,怕黑怕打雷,但人特别好。有次晚上他分了我一半的糖。”
“什么糖?”
“不知道,糖纸都皱了,糖也化了。但挺甜的。”
顾清持托着腮,眼睛弯弯的:“你交到朋友了。”
“嗯。”沈临安点头,“还有王丰年,他是东衡庄庄主的儿子。我刚搬进去没几天,柜子里多了一双新袜子,后来才知道是他放的。他从来不提这事,就是看见谁缺什么就给谁补上。”
“庄主的儿子?那他家很有钱啊。”
“但他从来不摆架子。”沈临安说,“他回家探亲回来,带了一包东西分给大家。分到我这里的时候,我说谢谢丰年哥,他愣了一下,好像没人这么叫过他。”
“你叫他丰年哥?”
“嗯。”
顾清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嘴怎么这么甜?”
沈临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还有陈小二,他是戏班班主捡来的孤儿,嘴贫得很,总逗我说话。有一回他问我说你是不是面瘫,怎么没见你笑过。我说我笑了,他说你那叫笑?那叫嘴角抽搐。然后他自己做了个鬼脸,全屋人都笑了。”
“那你笑了吗?”
“笑了。”沈临安说,“没忍住。我现在说话前都习惯先笑一下,按陈小二的标准。”说完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顾清持笑着给他续了杯茶,然后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还有刘大牛,不爱说话,但力气大,帮我搬过被褥。周平安,屠户家的,脾气暴,吵完就忘。李四,木匠家的小儿子,不爱说话,但刻了一只木小狗送我。钱串子,逃荒来的,抠门得很,草席破了补了又补。孙石头,反应慢半拍,但站桩特别稳。”
沈临安一个一个说过去,像在数家珍。
顾清持安静地听着,嘴角一直翘着。等他说完,她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呀。”沈临安捂着额头。
“你交到朋友了。”顾清持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眼睛亮亮的,“我还怕你一个人待着不习惯呢。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过得挺好。”
沈临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他说。
“那是因为你也对他们好。”顾清持说,“我爹说过,人心换人心,八两对半斤。你对人好,人自然对你好。”
沈临安点了点头,拿起茶水润了润喉。
顾清持又喝了一口茶,歪头看他:“那你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沈临安说,“赵亮话多但不欺负人,陈小二嘴贫但不坏,其他人都不惹事。”
“那就好。”顾清持满意地点点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不用。”沈临安笑了,“我能处理好。”
顾清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也是。你连三长老都能搞定,还怕什么。”
说到三长老,沈临安又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那天三长老来外门巡查,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脸就黑了。一排人练掌法,招式松松散散,有的胳膊歪了,有的步子乱了。三长老的嗓门本来就大,生起气来更大,骂人的时候声音像打雷,震得整个练功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全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沈临安当时站在最后一排,也被吓得够呛。但他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长老骂得对,可没人应声,长老好像更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往前挪了半步,说了一句:
“长老,是我们练得不好。您别生气。”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所有人都转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怕死的。
三长老也转头看他了。那种看人的方式——先眯眼,再上下扫一遍,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你是谁?”
“沈临安。”
“你就是顾清持带上山的那个?”
“是。”
三长老哼了一声:“刚来的就敢接话?”
沈临安被他盯着,心里直打鼓,但他想着反正已经接了,总不能缩回去,就硬着头皮说:“您说得对……我们听着就是了。不接话也不太对……”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等着挨骂。
可三长老没骂他。又盯了他几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丢下一句:“倒是比那些哑巴强点。”
“就这样?”顾清持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样。”沈临安说,“后来他再路过练功场,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有回我打完一套掌法,他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手臂太僵了。’”
顾清持倒吸一口气:“他骂你了?”
“没有。”沈临安笑了,“他那是教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了我好久才说的。”沈临安说,“要是想骂我,看一眼就够了,看那么久干嘛。”
顾清持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下了结论:“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沈临安笑了笑,没反驳。其实他胆子不大,他心里也怕。但他知道一件事——怕的时候缩回去,什么都没有;往前走一步,说不定能拿到点什么。
这个道理是他在街面上学到的。
一时无声。
桌面上茶杯里的茶冒出缕缕白色热气,窗外的风拍着窗棂。顾清持托着腮,看着身旁笑意温润的少年,眼底满是欢喜。
“我就知道你最厉害。”她语气骄傲,像在夸赞自己最得意的珍宝,“别人练了好几年都未必考过,你就练了三个月,就成为了外门弟子。又交了好几个好朋友,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沈临安闻言,心头轻轻一颤,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抬手给顾清持续了杯热茶:“这半年我过得很好,大家对我都很好,周管事和李执事都很照顾我,同屋的那些人也很好。”
顾清持顿时眉眼飞扬,胸脯微微挺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罩着的人。我早就跟山门上下都打过招呼了,谁敢欺负你,就是跟我顾清持过不去!”
说着她放下茶杯,歪头打量他,“你穿这身蓝的倒挺精神。比我走的时候看着壮了点。”
“膳堂伙食好。”
“徐婶喂的?”
“徐婶喂的。”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顾清持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
她歪头看着沈临安,看了一会儿,说:“你好像一直在笑。”
沈临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顾清持说,“我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见你收过笑脸。”
沈临安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是笑的。
“笑不好吗?”他问。
“好。”顾清持说,“只是想起刚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害怕得发抖还要强装坚强。现在看你这样我放心了很多。就是有点奇怪。一直笑,你不累吗?”
沈临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我刚来的时候,第一天晚上躺在杂役房的木板床上,床板好硬,翻来翻去睡不着。那时候就想,这会不会是一个梦?要是明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城外的破庙里怎么办。”
顾清持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后来就想,算了,不想了。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如果真的是一场梦,那也是一场美梦。”沈临安转着手里的茶杯,“再说了,有人喜欢看我笑,我干嘛不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顾清持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是不经意。顾清持没注意到。
她双手支在桌子上撑住头,不经意的说:“说起来,你笑起来还真的很好看。”
“你回来了就好。”沈临安又给她续了杯茶,“你不在的时候,总感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了?”
“少个人陪我练功。”
顾清持“啊”了一声,拍了拍石桌:“那我接下来不走了!我爹说了,过完年,来年一年我都不用下山了。”
“真的?”
“真的!”顾清持挺起胸脯,“我们可以一起早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
她说着说着,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碎了两块,大概是路上颠的。她挑了一块还算完整的塞给沈临安。
“路上买的,本来想自己吃的,给你留一块。”
沈临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好吃。”
“那是。”顾清持自己也咬了一口碎了的,含含混混地说,“府城最有名的铺子,我回来时绕了三条街去买的。快吃。”
风从山间吹过来,空中松木的香味染上了甜甜的桂花香。
休息时辰将尽,远处传来外门集合的钟声,浑厚绵长,响彻山间。
顾清持立刻起身,利落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拉住沈临安的手:“走啦,练功去!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看看你这三个月苦练的成果,可别让我失望!”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力道轻快鲜活,带着独有的少年意气。
沈临安任由她牵着,缓步起身,跟随她的脚步走出会客厅。阳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温润,笑意浅浅。
一路走,一路聊天。
“矿山好玩吗?”
“没什么意思。”
“从矿山到盐田跑了多久?”
“二十天,跑坏了我一匹好马,现在还在府城车马行医治修养呢。”
“下次跑慢点。”
“我想快点回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