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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十人大通铺 进入外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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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安搬进外门排房的时间,是十一月中的一天。
那天下午,周管事领着他从杂役房搬过来。
沈临安抱着刚发给他的外门弟子服,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低声念叨:“天冷了,您晚上的火盆要多添一些干柴。要选干的,让小石头帮着搬到屋里。晚上门窗要关好,早上别起太早……这两天您有点干咳,记得泡点菊花喝……”
想起什么说什么,一路上嘀嘀咕咕的。
周管事在前面慢慢走,手里的铁胆一圈一圈转着,没有回应,只是嘴角一直挂着笑。
走到排房门口,周管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儿了。进门左手边第三个铺位。”
沈临安抱着衣服,点了点头:“我会常回去看您的。”
周管事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来新人了。”然后转身对他说“去吧,别怕。我看着你。”
沈临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比他想象的大。进门是一条窄过道,左右两边各一排木板搭成的通铺,用半人高的木板隔成一个个小格子。左边五个,右边五个。每个格子里有一张草席、一床叠好的薄被、一个小木柜。窗户在北墙,不大,光线有点暗。屋顶有几处瓦片松了,能看到一小块一小块的天光漏下来。
好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沈临安站在过道里,抱着衣服,被这些目光盯着。他下意识想低头,但忍住了。低头是示弱,示弱就会被欺负。这是他在街面上学会的道理。
“哟,新人?”靠门最近的一个圆脸少年从铺位上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考核第一的?”
沈临安还没开口,旁边又一个人接话了:“人家不光是考核第一,还是大小姐亲自带上山的。”
“大小姐的人啊?”圆脸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了不得。”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我听李执事提过你”,有人说“你那个桩功站了三炷香,真的假的”,有人从格子探出头来喊“别堵门口啊让他进来”。
沈临安抱着衣服站在过道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我叫赵亮。”圆脸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入门比你早两年,但武功没你好。以后你罩着我啊。”
“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赵亮跳下地,拉着沈临安的衣袖,指了指左边最里面的格子,“那个黑脸的是刘大牛,你别惹他——不过他也不会惹你。”
左手边第一个格子里,一个高壮的少年正躺在铺上,面朝墙,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赵亮说话的时候他翻了个身,看了沈临安一眼,点了一下头,又翻回去了。
“这边这个,”赵亮又指了指右手边第二个格子,“张小山,和你同岁,也是一起升上来的。前两天刚过来。”
一个瘦小的少年从格子里探出头来,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看了沈临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缩回去了。
“他胆子小,你别吓着他。”赵亮说完又指向右手边第四个格子,“那个是陈小二,戏班子出来的,嘴贫得很,爱讲笑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谁嘴贫了?”右手边第四个格子探出一颗脑袋,尖脸,眼睛弯弯的,“我那叫会说话。新人,别听他瞎说,他那是嫉妒我。”
赵亮抓起枕头扔过去,陈小二一偏头躲过了,笑嘻嘻的。
沈临安站在过道中间,被这些声音包围着。他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同时跟他说话,但他不讨厌。他冲每个人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铺位前。
进门左手边第三个格子。
格子不大。草席铺开刚好够一个人躺,翻个身不会掉下去。木柜在床头,柜门有点歪,关不严实。隔板上有几道刀刻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他把那身蓝色的外门弟子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空空的,只有一股樟木的味道。
“你左边是刘大牛,右边是张小山。”赵亮从隔壁格子探过头来,嘴里不知在嚼什么,“大牛不爱说话,你别介意。小山要是半夜哭了你也别介意,他怕黑。”
沈临安转头看了一眼右边。张小山正缩在格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被沈临安看了一眼,他赶紧把眼睛也缩进被子里了。
沈临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好久都没有睡着。
不是不困,是太吵了。赵亮在隔壁说个不停,陈小二在旁边搭腔,周平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钱串子吵起来了,刘大牛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低沉沉的,像远处的雷。
沈临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吵。但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他睡过更吵的地方。不一样的是,那些地方不安全。闭上眼睛之前要先看好退路,一只手攥着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里不用。
他不用攥着东西睡觉了。
想到这里,他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被子。然后慢慢松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临安就醒了。
这是他在杂役房养成的习惯。到点就醒,比钟还准。
屋里还黑着。赵亮的呼噜声一高一低,刘大牛的鼾声从左边传过来,低沉沉的。他轻手轻脚坐起来,叠好被子,穿好鞋,拿了木剑——那柄他从杂物间废弃仓库翻出来的木剑,一直用旧衣服裹着藏在柜子里——出了门。
晨雾很重,露水打湿了鞋袜。他走到后山那块空地,站桩,练拳,又试着把木剑竖在身前。
他不会剑法。但他看过顾清持站桩的样子,试着学。剑竖在身前,身子不动,眼睛看着前方。剑尖还是抖,手还是紧,但他每天都站。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赵亮正坐在铺沿上揉眼睛,看见他进来,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赵亮看见他手里的木剑。
沈临安把木剑放回柜子里:“没什麽。”
赵亮盯着他的柜子看了两秒,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
沈临安慢慢摸清了屋里每个人的脾气。
赵亮话最多,从早上睁眼能一直说到晚上闭眼。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膳堂做了什么菜,内门谁谁谁又怎么了,山下他爹托人带了什么东西上来。他不挑听众,有人听他说,他说;没人听他说,他也说。沈临安从来不嫌他烦。有人说话,总比没人说话好。
陈小二嘴最贫。他总逗沈临安说话,沈临安不爱说话,他就偏要说。有一次他问沈临安:“你是不是面瘫?我怎么没见你笑过?”沈临安没理他。他又说:“你不笑我笑,我替你笑。”然后做了个鬼脸,自己先笑了。沈临安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陈小二看见了,大喊:“笑了笑了!面瘫好了!”全屋人都笑了。从此以后,沈临安见人总下意识的扯扯嘴角。时间长了,也养成了见人先笑再说话的习惯。陈小二对此甚是得意,总说他把面瘫都能治好。
张小山胆子最小。晚上打雷的时候,他会缩在被子里发抖,沈临安隔着隔板都能感觉到那边在抖。沈临安敲了敲隔板,那边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张小山也敲了敲隔板,轻轻的,像是在说“我没事”。第二天早上,张小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递过来。糖纸皱了,糖也化了,沈临安接过来放嘴里,说“甜”。张小山就笑了。
刘大牛不爱说话。但沈临安有一次从库房领了新被褥,一个人抱不动,刘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把被褥接过去,扛着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太瘦了”,然后就走了。沈临安愣了半天。
王丰年是屋里人缘最好的。他家就在山下不远的东衡庄,谁有事找他他都帮忙,从来不推辞。沈临安刚来的时候,王丰年主动跟他说:“缺什么跟我说,我下山的时候帮你带。”沈临安说“不缺”,王丰年就没再问了。但第二天,沈临安的柜子里多了一双新袜子。
钱串子抠门。什么东西都不肯扔,草席睡破了一个洞,他用布补了补继续用。赵亮说他“抠门抠到骨头里”,钱串子听见了,也不生气,说:“你们没饿过肚子,不懂。”沈临安听了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周平安脾气躁。有一天他跟陈小二吵起来了,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全屋人都安静了,没人敢拉架。沈临安从格子里探出头,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吵了,再吵李执事来了。”周平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陈小二冲沈临安挤了挤眼,也不说了。
李四不爱说话。沈临安跟他住了一阵子,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有一天晚上,沈临安半夜醒来,看见李四坐在铺沿上,借着月光在刻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块木头,被他刻成了一只小狗。沈临安说“好看”,李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只小狗塞进沈临安手里。“送你。”他说。然后就躺下睡觉了。
孙石头反应慢。李执事说“收功”,大家都收了,他还在那儿站桩。李执事说“孙石头你聋了”,他过了三秒才“啊?”一声。但沈临安发现他站桩特别稳,一炷香下来纹丝不动。沈临安有一天问他:“你怎么站的?”他想了半天,说:“就……站着。”
沈临安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下来。
他不是那种不说话的人。他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会主动帮人搭把手。
早上起来,他会对第一个碰见的人说“早”。去膳堂的路上,他会问同行的要不要帮忙带东西。练功的时候,看见张小山被李执事骂了,他不会走过去说“别哭了”,就是递一块帕子过去,然后站在旁边,陪着,不说话。张小山接了帕子,擦擦眼睛,继续练。
赵亮搬被褥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被褥散了一地。沈临安蹲下来帮他捡,叠好,放回他铺上。赵亮说“谢了啊”,沈临安笑了笑,“没事”。
钱串子蹲在角落里啃干馒头,沈临安端着碗路过,把自己的菜夹了一半到他碗里,没说一句话就走了。钱串子端着碗愣了半天。
王丰年从家里回来,带了一包东西分给大家。分到沈临安的时候,沈临安笑着说“谢谢丰年哥”。王丰年愣了一下——因为沈临安是第一个叫他“丰年哥”的人。
陈小二看见了,凑过来:“你怎么不叫我小二哥?”
沈临安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我应该比你大一岁。”
“那等你想好了再叫。”
全屋又笑了。
沈临安也笑了。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屋子里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不是刻意地笑,是真的想笑。
有一天,管事让他去后山药房送一包药材。
药房在内门练功场的东侧,他从来没去过那个方向。绕了好几个弯,穿过一条回廊,经过一片竹林,才找到药房的位置。
他把药材交给管药房的师兄,签了单子,正要走的时候,听见一阵声音。
不是拳脚带风的那种呼呼声,是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清亮,像哨子,又不完全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想去看看。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转过一道月亮门,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青色的练功服,手里握着剑——不是木剑,是铁剑。阳光照在剑身上,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打碎了一面镜子。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到沈临安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能看见一道道弧光在空气中划过,听见一声声剑鸣在耳边响着。有一个瞬间,所有人的剑同时指向天空,剑尖在阳光下齐刷刷地一闪——像一片银色的波浪,从地面涌上去。
沈临安站在竹林边上,看呆了。
他不知道那些招式叫什么,也不知道厉不厉害。他只知道,那道光,他想握住。
“你是外门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临安猛地回过神,一个内门弟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皱着眉看他的衣服。
“内门练功场外门弟子不能进来。”
“我送药的。”沈临安赶紧低头,“走错了。”
他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很远,他才停下来。
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亮的鼾声、刘大牛的磨牙声、钱串子的梦话——这些声音他平时听习惯了,但今晚觉得特别吵。
他想起那片银色的波浪。
他想起那个握剑的人的手。那双手很稳,剑在手里不是“被握着”,是“长在手上”。剑动的时候,手不动;手不动的时候,剑也不会晃。人和剑之间,好像没有缝隙。
沈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掌心上。粗糙的茧,厚厚的皮,劈柴磨出来的老伤还没好全,又被新的拳茧盖住了。
他不知道这双手,能不能也握得那么稳。
他想学剑。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外门弟子不能学剑,这是门规。他连开口都不知道怎么开。
直接去找顾清持说“师姐你教我剑吧”?太冒失了。万一她拒绝了呢?万一她去问她爹,掌门说不行呢?他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不能因为这个被赶出去。
他想了好几天,还是没想出怎么开口。
而且,顾清持不在山上。
她出门了,听说是被掌门派去东边办事。从他成为杂役没两天就走了,快半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人告诉他。
沈临安每天早上起来站桩、练拳,下午去练功场,晚上回到大通铺。日子和以前一样,但他心里多了一件事。
他每天早上还是去前山站桩。练功场上的桩不能停,前山那块空地的“剑桩”也不能停——虽然那不算剑桩,他只是把木剑竖在身前,站半个时辰,剑尖还是抖,手还是紧。但他每天都去。站在那儿,把剑竖在身前,身子纹丝不动。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片银色的波浪。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了。
屋里生了火盆,两个,但不管用。窗户缝漏风,门底下也漏风,半夜冷得缩成一团。赵亮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只露出两个鼻孔出气。钱串子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件破棉袄,白天穿着,晚上盖在被子上。李四把刻好的木头小动物一个一个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在站岗。
山门发下了薄棉袄,周管事给沈临安挑了一件这批衣服里最厚的。身上暖和了,但手还是冻得发僵,练掌法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李执事说“冬天练功最养人,天越冷越不能偷懒,动起来就不冷了。”沈临安就咬着牙练,练到身上发热、手指不僵为止。
闲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想学剑!
他来太衡山,不只是为了有地方住、有饭吃。他第一次站在山门前的时候,念过那首顺口溜。前三句他念出来了,第四句他没念出来,但一直在心里。
“剑出太衡,名动八荒。”
他没见识过什么叫“剑出太衡”。直到那天在后山,看见那片银色的波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想了很久了。
他还是想学剑。
“剑出太衡,名动八荒。”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也许,等师姐回来,她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