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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杂役房与练功场 杂役房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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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在吗?”
顾清持带着沈临安绕道杂役房的院子。一路上不少弟子冲着她行礼,她点点头就继续向前走,努力保持着大师姐端庄的身份。沈临安落后两步,紧跟着又不敢跟得太近,紧绷的心态到了杂役房都没放松下来。
杂役房在山门最外围。一排低矮的青砖平房,墙角的砖已经发黑了,瓦片上长着一丛丛瓦松。门口晒着洗好的衣服,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几个年纪大些的杂役弟子在院子里劈柴烧水,斧头落在木墩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天还没全黑,灯火不算亮,但有人声,有烟火气。
“在。谁找我?”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灶房旁边的小屋里走出来。五十来岁,话少,看人的时候眯着眼睛,像一只蹲在墙头上的老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了两道,手上沾着面粉——刚才大概在和面。看见顾清持,他微微欠了欠身。“大小姐。”
“周管事,这是沈临安。”顾清持一指身后的男孩,“我爹说了,给这个人安排个住处。外门杂役学徒,我爹亲自定的。三个月试用。”
老周看了一眼沈临安。
男孩站在顾清持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旧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颜色。鞋面有一道口子,左脚的脚趾头露了一点出来。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血痕,一道干了的,一道还渗着一点血丝,应该是今天刚伤的。他低着头,不说话,很安静,但不胆怯。背挺得很直,不像一个刚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老周看人看了三十多年。太衡山门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什么样的他没见过。偷奸耍滑的、老实本分的、心比天高的、命比纸薄的——他一眼就能看个大概。这个男孩,有故事。不是那种“吃过苦”的故事,是那种“不能说的”故事。
他没有多问。
“好的,大小姐。”他转身对沈临安说,“跟我来,先带你换身衣服。”
他带着沈临安往平房最里面走。顾清持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好像第一次来杂役房似的。其实她来过。上次是追一只跑丢的小猫,追到了杂役房柴垛底下,老周帮她把猫从柴缝里拎了出来。那只猫后来养在她院子里,肥得像个球。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沈临安跟在他后面,眼睛在看——看路,看墙,看门,看窗。这是他流浪几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好退路。不是心机,是本能。是饿过、冻过、被人追过之后长出来的本能。
杂役房最靠边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老周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房顶不高,光线有点暗,窗户朝北,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光了。一张木板床,紧贴着墙。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一个小木柜,柜门有点歪,关不严实。窗户对面就是外门的练功场,隔着一条青石路,能看见练功场边上的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根长棍。
“换上吧。”老周从小木柜里取出一身杂役装。灰扑扑的颜色,粗布面料,看着不起眼,可比沈临安身上那身好太多了。没有补丁,没有破洞,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
沈临安接过衣服,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顿了一下。粗布,硬挺,带着皂角的味道。他有多久没穿过干净衣服了?记不清了。
老周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鞋子明天去针线房领,今天先这样。”他转身指向床铺,“被褥是干净的,上个月刚晒过。”
沈临安捧着衣服走过去,在木板床上坐了一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房顶,看了看墙壁,看了看窗户。屋子很小。但够用了——不漏风,有床睡,比桥洞暖和,比破庙干净,比城隍庙的地板软。
“地方有点小。”顾清持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皱了皱眉。她住的院子有堂屋、有卧房、还有一个小花圃,她嫌小。这间屋子比她的小十倍。
“很好。”沈临安转头看她,笑了,“我住过柴垛底下,这儿好多了。”
顾清持不知道他说的“柴垛底下”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问。她看出来他不想说。不想说的事,不问。这是她的规矩。
“缺什么跟周管事说,”她拍了拍门框,“周管事人很好的,就是不爱说话。你别怕他。”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但顾清持听见了,冲他吐了吐舌头。
“还有,每天早上外门都有晨练,你先跟着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问周管事。”顾清持说完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沈临安。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没有说话。
“那我走了。”顾清持退了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师姐。”
顾清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早点睡啊!”然后脚步噔噔噔地跑远了。桃红色的裙摆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回廊拐角。
她的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沈临安一会儿。不是审视,是打量——像看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树苗,不知道能不能活。
“床板硬,你将就着。被子薄了跟我说,库房还有。”
“谢谢周管事。”沈临安站得笔直,手里还捧着那身杂役服。
老周“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小姐带回来的,都是她要护着的。你好好干,别辜负她。”
“好。”
老周走了。
沈临安坐在木板床上,把杂役服放在枕头旁边。他摸了摸床板,硬,但平整。摸了摸被子,薄,但干燥。摸了摸木柜,柜门歪了,但里面是空的,够他放东西了,虽然他现在没什么东西。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房顶。
房顶是木头的,椽子一根一根排过去,有的地方结了蛛网,在暗光里看不太清。远处有劈柴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再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马蹄声。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清脆,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更远处,山风吹过石牌坊,吹过那两根粗石柱,吹过匾额上“太衡门”三个字。风的声音很轻,呜呜的,像是在说什么。
终于留下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被子有皂角的味道,床板硬得硌骨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松木的香味。
这是他这几年来,睡过的最好的床。
第二天,天还没亮。
晨雾缠在太衡门连绵的青峰之间,湿凉的山风卷着松针,簌簌落在青石阶上。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淡淡的鱼肚白,山还黑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露水很重,空气里都是水汽,吸一口凉丝丝的。
沈临安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劈柴声,不是马蹄声,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哈哈嘿嘿”的口号声,隔着一堵墙、一个院子、一条青石路,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猛地坐起来,愣了一瞬——这是哪儿?然后想起来了:太衡山。外门杂役房。他不是在桥洞底下,不是在破庙里,他有一个屋顶,一张床,一床被子。
他赶紧穿好衣服鞋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跑出了门。
杂役房外面已经有人了。几个杂役弟子在井边打水,看见他跑出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打水。没人跟他说话。沈临安也没时间说话,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练功场在前山东侧,一片很大的青石坪。
沈临安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练功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蓝色练功服,分排站好。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背着手,目光从一排人脸上扫过去。
沈临安不敢靠近,站在练功场边上,躲在一棵松树后面看。
他看见那些弟子们一起站桩、一起打拳、一起喊口号。动作整齐划一,出拳的时候带风,呼呼的。他看得入迷,没注意到身边站了一个人。
“你就是沈临安?”
沈临安吓了一跳,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目光很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秤你的斤两。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腰上系着一根布带,手里没有拿木棍。
“是、是的。”沈临安赶紧低下头,“师姐让我来看晨练。”
“师姐?”中年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是说大小姐?”
“是。”
“嗯。”中年男人没再问,转身朝练功场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跟上来。”
沈临安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他跟着中年男人走到练功场边上,站在所有弟子的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问他是谁。沈临安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他就是紧张。
中年男人站到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
“入我山门,凡外门杂役,皆有三月试练之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三月后考核,过者可留山修习武道,自此脱离流民身份,得山门庇护;不过者,则继续留于杂役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临安身上。
“但是你——既无府城文书证明身份,亦无附近乡邻担保,一旦考核失败,即刻逐出山门,永世不得再入太衡山半步。你,可听明白了?”
沈临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逐出山门。永世不得再入。
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他见过永世不得再入的地方。他见过被赶出去的人是什么下场。他不能失败。他必须留下。
他抬起头,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
“听明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像赞许,更像是“有点意思”。
“我姓李,外门武功师傅。你叫我李执事。”
“李执事。”
李执事转回头,看向弟子队伍。“青书,出来。”
一个蓝布衫弟子从队伍里走出来,二十来岁,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但站在那里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冲李执事抱拳:“师傅。”
“你去,跟他过两招,试试他的底子。别伤人。”
青书转过身,看了沈临安一眼,抱拳:“小兄弟,请。”
沈临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有学过武功,不知道什么是“请”。他只知道,一个人这样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是要打你了。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
“这小孩谁啊?”
“不知道,新来的杂役吧。”
“青书师兄跟他打?不是欺负人吗?”
“李执事让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细碎的议论声落进沈临安耳朵里,他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叫青书的人身上——他的站姿,他的肩膀,他的手。他流浪的时候,跟人打过架。他知道怎么看一个人要动手的前兆。
但青书没有前兆。他就那么站着,不急不躁,肩膀没动,手没动,连呼吸都没变。沈临安看不出他要从哪个方向来,看不出他要出什么招。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小兄弟,我出招了。”
青书的手动了。很慢,慢到沈临安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但那个慢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掌上。
沈临安本能地往旁边闪。他闪得快,以前在街上打架,他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但青书的掌跟着他转了方向,不快,但正好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来不及想了,硬着头皮往前一撞——想贴身,想近身缠斗,这是他唯一会的本事。但他刚贴上去,青书的肩膀一沉,一股力道从手臂传过来,不重,但稳,沈临安觉得自己像是在推一堵墙。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不是真的飞,是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蹭在青石板上,火辣辣的疼。
两招。
他连两招都没撑过去。
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沈临安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手心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青书。青书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不急不躁,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承让。”青书微微拱手。
沈临安不知道“承让”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不是力气大,是——稳。稳到让你觉得他不可战胜。
“可看明白了?”李执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临安转头看他。李执事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是在问他,还是在说别人。
“你以前的招式,市井野路子,戾气太重,章法全无,与我太衡中正平和的武道根基完全相悖。”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留着旧招不改,三月之内,你连基础桩功都练不成。”
沈临安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能打就是本事。在街上,他能打,所以他活下来了。但到了这里,能打不是本事。他那些保命的招数,在这里全是错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
李执事从怀里掏出两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太衡基础桩功》和《青岚十三式》入门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字,笔画工整,像是临摹了很多遍。
“杂役每日洒扫庭院、劈柴挑水、打理药圃,晨昏不得空闲。习武只能挤零碎时辰。能不能在劳作之余练好功夫,改掉旧癖,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沈临安接过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纸是粗纸,粗糙,泛黄,有一股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几行字,写的什么桩功要领,看不太懂。但他把册子合上,紧紧地攥在手里。
“三月后考核,过不了就走人。”李执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大小姐第一次带人上山。别让她失望。”
他没回头。
沈临安站在原地,看着李执事的背影走远。周围的外门弟子也散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练功。练功场又响起了“哈哈嘿嘿”的口号声,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临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封面上“太衡基础桩功”几个字,墨迹有点洇开了。他把册子贴在胸口,仰头看天。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光照在青石坪上,反着光。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青灰色的,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香味,还有露水蒸发后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练功场边上,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打开那本《太衡基础桩功》,从第一页开始读。字认不全,看不懂的就跳过。但他把每一个能看懂的字都念了一遍,念出声,很小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教他,他只能自己学。
他不怕自己学。他怕的是学不会。
从那天起,沈临安的日子变了。
天不亮就起来,先到练功场边上看外门弟子晨练。看他们的站姿,看他们的手势,看他们怎么呼吸。然后回杂役房干活——挑水、劈柴、扫地、搬东西。杂役的活又杂又累,从早干到晚,几乎没有歇脚的时候。但他不抱怨。他不能抱怨。他没有资格抱怨。
干活的时候,他把那本册子揣在怀里,贴身的。干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眼,看一行字,记住了,再放回去。
别人歇息的时候,他找一块没人的空地,自己练桩功。双脚分开,屈膝,收腹,沉肩。一开始站不稳,站一会儿腿就抖,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不擦,咬牙忍着。后来能站住了,但腰是僵的,肩是硬的,整个人像一根木头桩子,不是活的。
他知道自己不行。
那些外门弟子站桩的时候,身体是活的——看起来没动,但里面有东西在流动。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他的桩是死的,僵的,硬的。和那些外门弟子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但他不放弃。
练不会就多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他有的是时间,他没有别的事可做。
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浑身疼得翻不了身。手心磨破了,膝盖磕青了,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本册子,摸到封面上凸起的字,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三个月的考核。但他知道,他不能失败。
他必须留下。
除了这里,他没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