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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我爹答应了
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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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太衡,屹立中央。
铁炉映日,盐田翻浪。
三国稽首,八方名扬。
沈临安望着眼前古朴庄重的山庄大门,愣愣的,有点呆。嘴里不自觉地把传遍三国的顺口溜念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顾清持听见声音,停了下来。等听清楚沈临安念的内容,不由得骄傲地扬起了头,笑眯眯地对他说:"没想到你也知道我们太衡门。这顺口溜念得好!走,我先带你吃好吃的。"
说着转了个方向:"先去膳堂。"走了两步,看沈临安还在呆呆地看着门楣上的金字匾额,不禁走回来拉他,"快走啊,看傻了不成?"
沈临安被她拽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师姐,"他问,"膳堂远不远?"
"不远。"顾清持步子快,边走边说,"你运气好,今天早上灶上炖了羊肉。请了山下香满楼的厨子,专门做红焖的,朔国来的,你吃过没?"
沈临安愣了一下,摇摇头:"那是贵人们的吃食。"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往上翘,像是那锅羊肉是她做的一样。
穿过前山广场,一路向后,在外门杂役房的东侧,出现了一溜青砖房。隔了老远,一股红焖羊肉的香气霸道地飘了过来。沈临安抽了抽鼻子,悄悄用手揉了揉几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肚子。然后加快脚步,跟上顾清持。
一路走,他在一路看。
看膳堂周围的路,看墙上的火把间距,看杂役房进出的人的穿着。
安静的,认真的看。
这几年在各地流浪,被人追过、被狗咬过、被别的孩子抢过吃的,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好逃跑的路、能藏人的角落、谁是能得罪的、谁是要躲开的。
这不是什么心机,是活下来的本能,是几年流浪养成的习惯。
"徐婶!徐婶!"顾清持大声喊着。
"谁呀?"门帘一挑,一个微胖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深蓝色布衣,袖口高高挽起,一支银镯子在手腕上轻晃。头发盘得很利索,用一根鱼形银簪固定住。见到她们,未语先笑。
"大小姐回来啦。"她走上前,扶正了顾清持鬓边歪了的珍珠发钗,"今儿这秋老虎晒得很,大小姐跑了这么久,来喝碗绿豆汤。我独给你留了一罐湃在井水里,等着我去取来。"说着转身往右手边水井处走,边走还边吩咐身后跟着的小丫环,"青梅,带大小姐去膳堂里面坐着休息,灶上新做的豌豆黄和桂花凉糕给小姐端上来。"
"知道了徐婶。"顾清持笑着带沈临安跟着青梅往膳堂走。
沈临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神在徐婶离开的方向望了望,然后转过身,跟上顾清持的脚步。
那一眼,看似随意。
但他已经记住了——徐婶的银簪是鱼形的,银镯子是开口的,水井在膳堂右侧三十步,井边有三个桶,其中一个桶的提手断了半截。
这些都是没用的细节。
但沈临安习惯了。
越是没用的细节,有时候越能救你的命。
灶房门口蹲着个胖大厨,正在剥蒜,看见顾清持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大小姐,这会儿还没开饭——"
"我知道。"顾清持一指身后,"这人我带回来的,先给他弄碗面,垫垫。"
胖大厨瞅了一眼沈临安,没多问,转身进了灶房。
还没到饭点,膳堂里基本没人。青梅端上点心不久,徐婶也端着两海碗绿豆汤走了过来。
"快喝。"徐婶笑道,"刚从井里提上来,凉着呢。"
转身看向沈临安:"饿了吧孩子。看瘦的。再等会,老刘的抻面味道一绝,保管你一会儿香的想把舌头吞进去。"
不一会儿胖大厨端出一大碗热汤面,羊肉汤的香气扑面而来。面上颤颤巍巍的五六块羊肉,还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沈临安看着大海碗,没动筷子。抬头看向顾清持:"一整碗,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快吃啊。"顾清持说完坐在他对面,伸手用筷子夹起一块凉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好吃!徐婶你做的桂花凉糕比府城醉香居的都好吃。"
"慢点吃。"徐婶笑着帮她擦掉脸上的汗,"灶上还有。"转头吩咐,"青梅,去跟后院李管家说一声,大小姐回来了,厨房开始备菜,酉时四刻开饭。"
回头笑着跟顾清持说:"你们慢慢吃,我得去准备晚饭了。缺什么和身后的墨兰说。"
转头吩咐墨兰:"照顾好大小姐。"
"好啦徐婶。"顾清持咽下口中的凉糕,"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别老把我当小孩嘛。"随后转头看向沈临安,"快吃啊,愣着干嘛?"
沈临安一直愣愣地看着面碗,汤面上升起的缕缕白气氤氲着他的眼睛,耳边的声音离他很远,脑子里出现小姑娘路上跟他说的那句"我带你回家,请你吃面。"
所以这是——家里的面。
沈临安的嘴张了又张,最后只低声说了句:"谢谢师姐。"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汤很鲜,肉很烂,面条劲道。
流浪这些年,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也从来没有人,用这么自然的语气跟他说"饿了吧孩子"。
徐婶给他递筷子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不是怕挨打,是太久没人用这种不带着嫌弃、也不带着算计的眼神看过他了。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热气里。
没有人看见他红了的眼角。
"饱了吗?"顾清持等他吃完,歪头看着他。
"饱了。"
"要歇会吗?"
"不用。"
"那走吧。"
"去哪儿?"
顾清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带你去见我爹。"
掌门顾平远不在正堂,在后山书楼。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里别着短刀,看见顾清持,抱了抱拳:"大小姐。"
顾清持"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推门进去。沈临安跟在后面也要进,一个守卫伸手拦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书房重地,外人不可入内。"
"你在这等我。"顾清持头也没回,丢下这一句,人已经进了屋子。
书房门关上。
守卫看了看沈临安。
沈临安走到一旁,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就是等着。
他有点紧张。
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决定他能不能留下来的时刻。刚才那碗面太香了,香得他不想再回到街上去。不想再抢馊饭,不想再睡破庙,不想再被人追着打。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看起来像个可怜的流浪儿。
他也确实是。
书房里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出来一点,他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顾清持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还有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说话很慢。
他不敢凑过去听。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安分。
太好奇的人,活不长。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都有点麻了。
久到他开始想,会不会被拒绝?会不会待会儿就要被送下山?送下山之后,他去哪儿?
书房里,顾清持一进门,先给她爹行礼"见过爹爹"——行到一半就不行了,直接蹿了过去。
"爹~~"
掌门顾平远正坐在案后看账,笔还握在手里,头都没抬,嘴角却弯了弯:"风风火火的。"
"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顾清持撑着案沿,凑过去,"我在山道上拦了一辆贩人的马车,车上关了十几个孩子,我把绳子砍了,人全救了。"
顾平远这才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个人干的?"
"我带了五个人。"顾清持伸出一只手掌,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傻。"
顾平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绷住。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说说吧,怎么回事?"
顾清持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开始手舞足蹈地说了起来。从看见马车说起,说到制服车夫、砍断绳子、把孩子们从闷罐子车厢里解救出来、有人跑有人哭、后来车夫挟持男孩,她和保镖携手将人救下、师门的人来帮忙联络家属,其余的人送去衙门。
她说话快,但条理清楚,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到砍绳子的地方还使劲挥了一下手。
顾平远笑着听着,看着,没打断。
等顾清持说完,他才说了一句:"还行。"
顾清持知道,"还行"从她爹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好"的意思。她咧嘴得意地笑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禀报:"掌门,山下分堂遣通远商行的人来报,那十一个孩子都安排妥了。有家的送回家了,没家的衙门都登记造册后送到了善堂,通衢苑王掌事派人照看着,已发门内通报沿途寻找丢失孩子的家庭。"
顾平远点了点头,看了女儿一眼:"你救的这十一个孩子,善后都给你办好了。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去歇着吧。现在世道乱,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先联系家里,多带几个人。"
顾清持不等他说完,忙忙开口道:"爹,还有一个孩子,我带上山了。"
顾平远看着她,表情慢慢严肃。
"就那个没有家的。"顾清持看着他爹的眼睛,"别的孩子都有人来领,再不济也有个家庭住址,就他没有。我问他家在哪,他说没有家,没有亲人,也没有地方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慢慢低了下去。
顾平远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已经没有茶水了,又放了回去。
"我把他带上山了,我想让他留下来。"顾清持声音很轻,但坚持着又说了一遍。
"太衡门不收来历不明的人。"顾平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规矩你是知道的。"
"爹,他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被那个大块头拿刀架在脖子上,从头到尾没哭没叫,眼睛一直在看——看人、看路、看退路。爹,他才十岁。"
顾平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接话,但停了一下,说明他在听。
"还有,"顾清持往前凑了凑,"车上那么多孩子都在哭,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在低声重复她家的地址,别人都没注意,他注意到了。他记住了那个女孩的地址,后来小女孩吓得不敢说话,是他替她把地址报给我们。他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别人——"
"你是想说,他心性仔细?"
"我是想说,他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小孩。"
顾平远靠回椅背上,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不是普通人,就更不能留。来历不明的孩子,越不普通越危险。清持,你应该知道太衡门是什么地方。"
顾清持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她爹说的是对的。太衡门坐镇位于南北交界的山脉中,矿、盐、铁,哪一样都是别人眼里的肥肉。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安安静静、不哭不叫、被刀架着还在观察——放在别人眼里是可怜,放在她爹眼里就是危险。
"可他只有十岁。"她说。
"十岁能做很多事了。"
"那您查他呀。查清楚了再定不行吗?先留下来,要是查出问题,我亲自把他送下山。"
"山门不是收容所。"顾平远的声音平了下去,"今天你带一个回来,明天你带两个回来,后天是不是要把整条山道的流浪儿都收进来?"
"我没想收别人,就他一个。"
"凭什么?"
"因为他没家。"
"没家的人多了。"
"但他是被我跟了一路、看了一路、从刀底下救出来的人。"顾清持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不能救完了就走,那跟那些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他们是把他扔到不认识的地方,我是救了他,再把他扔掉?"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平远看着她,目光从"父亲的目光"慢慢变成了"掌门的目光"。那是她在长老会上见过的眼神——不急,不怒,就那么看着你,看你能不能说出下一句。
顾清持咽了咽口水。她迎着她爹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您说过,掌门要学会看人。我看过了,他值得留下。"
"你看过了?"顾平远微微挑眉,"你就看了一天就决定了?"
"……半天。"
"半天就看准了?"
顾清持不说话了。她知道她爹不是真的在质疑她的判断——他在逼她承认自己的判断还不够成熟。她确实只看了半天,她也确实只有十一岁。
但她不想退。
她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换了个语气。
"爹。"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刚才针锋相对据理力争的那个顾清持,是回家以后会窝在她爹膝盖上听故事的顾清持。
"那个孩子坐在路边大石头上的时候,身上全是灰,脖子上的血还没干,就那么一个人,坐着,也没哭。其他小孩都走了,执法队的人叫他,他摇头。他不是在等家人来接他——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接他。"
她停了一下。
"他没跟执法队走,因为他知道去了衙门登记了他也没地方去。"
顾平远没说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也没看我。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没有。问爹娘,说没了。四个字,轻得随时能被风吹走。"
顾清持低着头,手指摆弄着桌子上的镇纸。
"爹,您就留下他吧。"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小,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
顾平远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带着清持的母亲巡矿,路过一个荒村,她看见一个弃婴,也是这样——不肯走。他最后没拗过她,那个孩子后来被送去了大舅哥的铁矿山,后来成了矿上的管事。
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个十岁的男孩,来历不明,冷静得不像孩子。
顾平远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过真正的流浪儿——眼睛里是慌的,是怕的,是讨好的。
但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慌,没有怕,甚至连讨好都没有。
他有的是——冷静。
一种十岁孩子不该有的冷静。
顾平远同意留下他,不仅是因为心疼女儿。
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十岁就能把自己藏得这么深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要么是个可造之材。
要么——是个祸患。
不管是哪一种,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出去好。
他叹了口气。女儿随娘。
"外门杂役房还有空位。"
顾清持猛地抬头,脸上的惊喜掩饰不住。天知道,她都在心里盘算着找舅舅舅妈求助了。
"但不是白住的。"顾平远竖起一根手指,"听好了——第一,从今天起他是外门杂役学徒,不是弟子,没有师承。但杂役的活他要干。第二,试用三个月,三个月后考外门入门考核,考过了才正式留下,过不了送府城善堂。第三,他的来历你去查,查清楚写一份呈报给我。第四——"
他看着女儿亮起来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说。
"下不为例。"
顾清持从椅子上蹦起来,"谢谢爹!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顾平远拿起报表继续看,"三个月后的考核,他过不了,照样不能留在山上。"
"我教他!"顾清持已经冲到门口了,"您放心,我一定把他教出来!"
"清持。"
她回头。
顾平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掌门的威严,也不是父亲的纵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像是在确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
"你今天说了,他值得留下。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顾清持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顾平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书房门上,像是能穿透门板,看见那个站在台阶下面的男孩。
"你看好他。"
顾清持愣了一下。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看好他别让他闯祸"。
但她不知道——
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太衡门遇到"需要重点盯着的人"时,掌门和暗卫之间的暗号。
更不知道——有一个掌门身后的暗卫,已经消失了。
"知道了。"顾清持开心地应着,高兴极了。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沈临安还站在台阶下面,和进去的时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听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很淡的期待——很淡,像是一点火星,随时准备灭掉。
"走,"顾清持拉住他的手腕,"我爹答应了。"
沈临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留下来?"他问。声音不大,有一点哑,带着小心翼翼。
"那当然。"顾清持得意,"我爹最疼我了。你跟着我。先去外院,让人给你找间屋子。"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
沈临安还站在原地。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又好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从被人贩子拐走,到被救,到上山,到一碗热面,到现在——他可以留下来了?
有地方住。
有饭吃。
不用再流浪了。
"走啊。"顾清持催促。
沈临安这才如梦初醒般,迈步跟上来,但还是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月亮门底下,他突然开口了。
"师姐。"
尾音往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顾清持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他笑了。
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害怕的笑,就是干干净净地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像坐在石阶上那个不知道去哪儿的男孩终于找到了方向。
"谢谢你!"
顾清持得意地扬着头,看了他一眼,"先别高兴,有条件的。完不成你照样留不下来。"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临安快步跟了上来,这次跟得近了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穿过外院,穿过廊下挂着的灯笼。影子被灯光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山里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
从这天起,太衡门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大小姐身边多了一个人。从哪来的,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掌门没发话,谁也赶不走。
顾清持也没想过,她随口说出的"跟我走"三个字,会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看太衡山的日出日落。
十年里,他叫了她三千六百五十二声"师姐"。
十年里,她救了他一次。
他欠她一条命。
所以第十年,大婚那天,他还给了她——
满门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命。
后来的事,都是后来的事了。
至少这一天,她的笑是真的。
他的笑,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