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血漫喜堂,回首来时路 回首当年, ...

  •   血

      铺天盖地的血。

      逃

      我要往哪里逃?

      舅母的身影还在门口挡住敌人,舅父的钥匙——那枚铁矿令——还握在掌心。

      我举目四顾,我的亲人们都倒在了喜宴上,太衡门的弟子们用人墙给我隔绝出一条逃生的路。

      可这一路上,到处是血,断壁残垣,哀嚎声不绝于耳,鲜血就在我的身边。

      我跑,拼了命的跑。

      发冠歪了,喜服破了,团扇丢了——

      我只攥着那把沾满血的铁矿令,一路往外跑。

      顺着人墙,避着刀剑,跑,用力跑,拼命跑——

      终于,终于,

      我跑到了青石坪,断崖边,我跑不动了——

      这是我当年教他练剑的地方。十年,他用我教的剑法,灭了我太衡满门!

      身后,冲天的大火,在夜晚照亮了半边天,好像那一年除夕的烟花——

      面前,断壁悬崖,深不见底

      身后有追兵,眼前再无路。

      爹爹呀,我后悔了!如果能重来,我定不救他——

      沈临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闭着眼睛,攥着钥匙,跳入悬崖

      ——十年前——

      八月,烈阳如火。

      树叶晒卷了边,阳光下的青草已经伏在了地上。林子里的知了拼命地叫,嗡嗡嗡的连成一片。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杂乱,听起来好几匹。惊得知了噤了声。

      不一会儿,山道拐角驶来一辆很大的马车。车辆很大,用了三匹马。前面两个青布衫的车夫一边闲聊,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加紧赶着马车。马车的车厢很大,上下左右用厚厚的布包裹着,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行驶过程中,突然发现前方山路上横着一棵大树,树干上坐着一个小姑娘,桃红色的小裙子,随着晃来晃去的小腿飘来荡去。粉色的上衣上绣着珍珠。头上梳了两个双丫髻,上面插着珍珠发饰。手上拿着一柄镶着珍珠装饰的长剑。笑眯眯地看着驶来的马车。

      “吁……”车夫拉紧了缰绳,让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位……小女侠。”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冲着前方一拱手,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又瞄了一眼小孩身后站着的四五个护卫,决定还是跟小姑娘交涉。

      “请问女侠可否让我们过去?”

      随着声音,另一位彪形大汉的车夫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走过来看了看众人,站在第一个车夫身后,没有说话。

      “你们要去哪里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左手拿着剑鞘,右手手指在耳侧分出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啊绕。

      “家中长辈突然患病,急招我二人回家。”青衣车夫陪着笑说。“不知小姐可否行个方便?”

      小姑娘指尖一停,歪头笑问:“那车里装的,可是救命的药?”略停了停,接着道,“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两位可否让我看看这救命的药长得什么样子?”

      “这……姑娘莫要为难在下,这药有什么好看的?当心过了病气给贵人,就不好了。”青衣车夫一直赔笑。

      “若我……偏要看呢?”

      车夫脸色变了。魁梧的那个车夫就要上前,被矮个车夫拦下来了。

      “姑娘果真不能通融?”

      “嘻嘻,不能哦。”小姑娘眉眼弯弯,“就让人家看一眼嘛。”

      “那就,抄家伙!”矮个车夫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身体前倾朝小姑娘冲过去。两人距离本就不远,匕首瞬间来到小姑娘面门前。

      姑娘侧脸躲过匕首,身体一转,剑没出鞘,连着剑鞘往矮个车夫手腕上一敲。“当啷”——匕首掉了。再一转,剑鞘已经抵在车夫的脖子上。

      魁梧车夫同时从车辕处抻出一把长刀,对着前方兜头就砍,这时两边的护卫同时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魁梧车夫,仅两三招,就把人拿下。

      控制住两个人之后,小姑娘收了剑,朝马车车厢走去。

      车厢遮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光。小姑娘转了一圈没找到入口,不耐烦,抽出宝剑挽了个剑花,几声过后,遮布被划开了几个大口子。顺手掀开,露出里面捆着的男女小童,此时十几个孩子正堵着嘴,倒捆着双手倒在车厢里。看见强光后都试图站起身来,拼命的往前凑。

      小姑娘见状瞪圆了眼睛,转过身拿着剑就朝车夫走来。“真当姑奶奶是拦路的土匪呢,实话告诉你们,在路边茶寮就盯上你们了,两个车夫,要了快三十碗茶水,你俩是水桶吗?真当别人看不出来你这车厢藏了人?还不止一个。”说着又拿剑指了指车棚,“这闷罐子,再闷两天,人都热死了,你们,丧心病狂!”

      说话间,几个黑衣护卫已经上前打开车厢,两个人上了车厢,一个从里面送,一个在外面扶,两个在车厢下面接,把孩子一个一个往外递。小姑娘站在车厢旁边,手里提着剑,看着孩子们被放出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嘴里嘀咕着“水桶”“闷罐子”“丧心病狂”。

      先出来的是几个大一些的,八九岁的模样,解了绳子拿掉布巾以后,第一反应是看四周——山道、树林、马车、黑衣人——然后是哭。但不是那种小孩子的嚎啕,是咬着嘴唇、红了眼眶、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一个大一些的女孩搂着两个更小的,不说话,就那么搂着,怯怯地站在一旁。

      年纪小一些的就直接放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抱出车厢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腿使不上劲,一落地就往地上坐,嘴巴一瘪,哭声跟开了闸似的。旁边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比他大不了多少,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眼圈也红着。

      小姑娘看得直皱眉,拿剑鞘戳了戳最近的一个黑衣护卫。“水呢?还有没有水?”

      护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过来。小姑娘接了,自己先喝了一口——天太热了,水是温的——然后递给离她最近的孩子。孩子们看见水,眼睛都亮了,一个接一个地传着喝。水囊传了一圈回来,已经空了。

      “再去拿。”小姑娘冲护卫扬了扬下巴。护卫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山道上头去了。

      几个孩子喝完水。三个小一些的孩子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擦眼泪,另外几个大的围过来,怯生生地跟小姑娘说话。

      “姐姐……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们能回家吗?”

      “我爹是临州做布匹生意的,您能不能让人送我回去?”

      小姑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让人把孩子们说的家庭住址、父母姓名都记下来。其中有个个子最高的男孩说话很利索,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还替旁边一个不敢说话的小女孩也说了。小姑娘多看了他几眼,男孩低下头,不再说了。

      山道上渐渐安静下来。知了又开始叫了,嗡嗡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孩子们喝了水,坐在树荫底下,有的已经不哭了,有的还在抽噎。更多的孩子挤在一起,相互安慰着。两个车夫被黑衣护卫押着,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矮个车夫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小姑娘那柄剑鞘抵上去的时候硌破了一点皮。他缩着脖子,不敢看任何人。

      魁梧车夫倒是硬气一些,虽然被绑着,眼神还在四处转。他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在那个最高的男孩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山道上只有小姑娘和几个黑衣护卫,目光微微一缩。

      小姑娘没注意到他。她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拿手帕给她擦脸上的灰。小女孩三四岁,话都说不全,只知道拽着小姑娘的袖子不撒手。小姑娘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恼,反手想把小女孩抱起来——太重了,又放下了。

      “你几岁了?”

      “三……”小女孩伸了三根手指头。

      “三岁就被人贩子拐了,你呀——”小姑娘叹了口气,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脑袋,“回头让人送你回家。”

      她站起来,抬头喊护卫,“赶紧叫山上的执法队下来,把这些孩子带去府城衙门那边走一趟,该找家长的找家长,该立案的立案。”

      护卫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对着天空一拉。一声尖响,一道白光冲上半空,在烈日下炸开一朵白花。

      就在这时——

      魁梧车夫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手上的绳索——没有打死结,那几个黑衣护卫大意了。他猛地弹起来,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不是朝山道跑,是朝孩子们冲过去。

      他一把捞起了离人群最远的那个男孩——就是刚才说话利索、替小女孩报地址的最高的那个男孩。男孩被他从背后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魁梧车夫一只手搂着男孩的腰,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不是车夫该有的东西,藏在小腿外侧靴筒里,显然有所准备。短刀抵在男孩的脖子上,男孩的脖子很细,刀刃贴上去,皮肤立刻陷了一道白印。

      “都别动!”魁梧车夫吼了一声。他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山道上瞬间安静了。知了都不叫了。

      孩子们的哭声也停了,几个小的吓得缩成一团,几个大一些的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黑衣护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都没有动——刀架在男孩脖子上,他们不敢。

      小姑娘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垂着,没出鞘。她的眼睛盯着魁梧车夫,盯着他手里的刀,盯着那个被箍在臂弯里的男孩。

      男孩没有哭。他的身体是僵硬的,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怕,是怕得僵住了。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牙,把那个抖摁了回去。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连眼泪都没有。他的眼睛左右转,看人贩子的手,看护卫的位置,看退路。

      “放开他。”小姑娘说。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活泼了,但声线很稳。

      “让开路!”魁梧车夫把男孩又提了提,短刀往下压了一点,男孩的脖子上渗出了一丝血。男孩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出声。

      矮个车夫蹲在草丛里,看见这一幕,整个人缩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你跑不掉的。”小姑娘歪着头看他,语气忽然沉下来——是模仿大人的那种沉,“上面是我们的人,下面是官道,你抱着个小孩,能跑多快?”

      魁梧车夫的呼吸急促起来。

      “再说了,”小姑娘把剑往肩上一扛,“你杀了他有什么用?你杀了他,我那几个叔叔可就不管什么活口不活口了。你觉得你跑得掉?”

      魁梧车夫的脸色变了。他开始往后退。每退一步,手里的刀就紧一分。男孩被拖着退了三步,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

      “我数到一。”小姑娘竖起一根手指,“你放开他。”

      魁梧车夫的手抖了一下。刀刃在男孩脖子上又划了一下,又渗出一丝血。

      “三。”

      “二。”

      “一。”

      顾清持手指一弹,铁珠飞出。

      不是朝刀飞的,是朝魁梧车夫的右手腕飞的。铁珠打在手腕的外侧,精准、干脆。魁梧车夫的手一麻,短刀脱手,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左边的护卫已经冲了上去,一掌劈在魁梧车夫的手肘上,箍着男孩的那只手臂一松。右边的护卫从另一侧切入,一把将男孩从魁梧车夫的臂弯里捞了出来。

      从铁珠飞出到男孩被救出,不到两息。

      魁梧车夫被重新按倒在地,这次绑得比之前紧了三倍。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块,铁珠打的,疼得他直吸冷气。护卫在他后腰又补了一脚,他闷哼一声,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男孩被护卫抱着,站在路边。他的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血痕,一道是刀刃划的,一道是绳索磨的。护卫检查了一下,伤得不深,但血还在渗。

      “要不要上药?”护卫问他。

      男孩摇了摇头。

      护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很明显,指尖微微地颤,像是被风吹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想让人看见。

      小姑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皱了下眉。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刚才给小女孩擦脸的手帕——已经脏了,但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在男孩的脖子上按了一下。男孩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别动。”小姑娘说。她的语气不像在哄小孩,像在跟一个大人说话。

      男孩不动了。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让小姑娘帮他按住伤口。他比她矮半个头,仰头的时候眼睛刚好对着她的下巴。

      小姑娘按了一会儿,拿开手帕看了看,血已经不怎么渗了。她把手帕塞进男孩手里,“自己按着。”

      男孩接过去,自己按住了。

      这时候山道上又传来了马蹄声,是山门执法队的马。六个人,清一色玄衣,腰佩长刀,打头的人手里举着山门的令旗。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冲小姑娘抱拳行礼。

      “大小姐。”

      “来得挺快。”小姑娘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茶寮发现可疑,一路跟到山脚,抄近路拦截,救人,车夫反抗,挟持人质,已控制。执法队的人听完,脸色很不好看。拐子从太衡山山门旁的山路过,还带着拐来的十几个孩子,这要是没拦住,传出去太衡门的脸往哪儿搁?

      “把他们带去府城,交衙门处理。”小姑娘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孩子先安置好,能联系家人的尽快联系。衙门那边走不通的,走我们太衡门的商路,各地据点都问一问。”

      执法队领命,开始安排。孩子们被分成两拨,小一些的坐马车——车厢已经清理过了,帘子全部掀开,透气。大一些的骑马,由执法队的人护送。两个车夫被绑在马屁股后面,矮个的已经吓瘫了,魁梧的脸上肿了一块,嘴里嘟嘟囔囔的还是不服,只是走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那个刚才被挟持的小男孩。很快的一眼,没有人发现。

      临走的时候,几个大一些的孩子过来跟小姑娘道谢。那个临州做布匹生意的小男孩鞠了三个躬,说“谢谢姐姐的救命之恩”。旁边被他照顾过的小女孩也跟着鞠了三个躬,差点栽倒,被执法队的人一把捞了起来。小姑娘被逗得直笑,拍拍他们的小脑袋,“快回家吧,以后出门小心,别乱跑了。”

      孩子们一个一个地重新上了马车。山道上的人越来越少,马车走了,执法队走了,孩子们也走了。闹哄哄的下午渐渐安静下来,又剩下了知了的声音。

      小姑娘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太阳还是很大,她的桃红色裙子上沾了灰,珍珠发饰歪了一个,她也不在意。回头正准备往山门走的时候,忽然发现——山道边的大石头上,还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高个男孩。那个被魁梧车夫挟持过的男孩。

      他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按着那块手帕,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有人过来叫他,他摇了摇头。执法队看他不动,也不再喊他。他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众人离开,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在了另一块石头上。

      小姑娘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跟他们走,去衙门能找到你的家人。”

      男孩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儿?”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家。”

      四个字,很轻。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破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小姑娘看着他。他比刚才更安静了——刚才被刀架在脖子上都没出声,现在说“我没有家”的时候,声音反而抖了。

      “你叫什么?”

      男孩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沈临安。”

      “哪儿人?”

      “不记得了。”

      “爹娘呢?”

      “没了。”

      小姑娘又看了他一会儿。他坐在大石头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悬着,晃了两下就不晃了。他的衣服是粗布的,袖口磨了边,鞋面有一道口子,左脚的脚趾头露了一点出来。他整个人很瘦,手腕上青筋清晰可见,像是没怎么吃饱过饭。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小孩子的亮,是那种很清醒的亮,像一直在看,一直在算,一直在等。

      小姑娘见过很多孩子。山门口每年都有流浪的、走丢的、被家里送来的。期盼着能入太衡门吃口饱饭。这些孩子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很安静。安静的也分两种——一种是吓的,话都说不出来;另一种是不想说的,把话全吞进肚子里,只余眼睛看。

      男孩是第二种。

      “你刚才被那个大块头拎着的时候,怎么不叫?”小姑娘问。

      男孩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叫了也没用。”

      “你倒想得明白。”

      男孩没说话。他把那块手帕从脖子上拿下来,看了看——上面有干涸的血迹——然后叠了起来,想还给她,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叠好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小姑娘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转过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回来。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抬起头,两人的眼睛对上了。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泉,干净、清透、底下有一股劲儿。他的眼睛也很亮,但不一样——像深潭,看不见底,但水面在微微发颤。

      “跟我走吧。”

      小姑娘说。

      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不大,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刚才帮他按伤口时蹭上的血。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练剑磨的。阳光照在她的手上,手心朝上,五指微张,像一朵没有开完的花。

      男孩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立刻接。他的手指在手帕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把手帕攥在左手里,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的右手放进了小姑娘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瘦,比她的还小一圈。手指很凉——八月的天气,他的手竟然是凉的。指甲缝里有灰,指节上有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小姑娘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她拉着他从石头上跳下来,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没有松手。

      “你叫沈临安是吧?”

      “嗯。”

      “我叫顾清持。你以后叫我师姐。”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正拉着他在山道上走,步子很大,裙摆一甩一甩的,珍珠发饰在阳光下闪。她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走,我带你回家。”

      山道弯弯绕绕地往上走。两边的树还是那些树,知了还是那些知了,阳光还是那么烫。但山道上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那个穿着桃红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柄镶珍珠的剑,后面那个穿着磨了边的粗布衣服,鞋面有一道口子。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小姑娘走不快,是因为男孩跟不上。小姑娘走了几步就放慢了速度,也不回头,就是慢了。男孩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她的脚印。

      走到山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

      石牌坊立在山腰的路中间,两根粗石柱撑着横梁,横梁上有石雕挑檐,古朴厚重。中间空着,没有门板,没有门扇。横梁正中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太衡门”三个大字,笔锋很沉。立柱两侧各立一块刻字石碑,刻着门规。台阶两侧各蹲了一尊石狮子,风化得厉害,鬃毛都看不清了,但眼睛还瞪着。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松木的香味。

      男孩站在牌坊底下,仰头看着那块匾。

      他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她也没再拉他了。他的双手自然垂下,手指碰到衣襟,攥紧了衣角。

      他停住脚步,顺着山门往里看——石柱后面是一条很长的石阶,沿着山脊一路往上,弯弯绕绕看不见头。远处的山顶影影绰绰的,能看见一点屋脊的轮廓,被树挡了大半,看不真切。

      他看了很久。

      “这里就是你家?”他问。声音很小。

      “嗯。”顾清持偏了偏头,“现在也是你家了。”

      沈临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脚的脚趾头还露在外面。他没有说话。

      沈临安跟着顾清持,一步一步的从山门底下穿了过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血漫喜堂,回首来时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