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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听风 风起,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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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临安把一天掰成五份来用。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辰时去干活;下午挑水劈柴的时候也在琢磨剑招;傍晚顾清持来空地教他一个时辰;晚上等大通铺的人都睡熟了,他就着月光抄门规、想心法。
听风式比前三式加起来都难。
“听风是借力卸力。”顾清持把木剑横在身前,“之前学的量势是用剑尖感觉对手的力道,听风是感觉到了之后,把那个力道卸掉。不是硬接,是顺势。”
她做了个示范。沈临安举剑去接,两柄木剑相碰,他的剑被震得弹开。顾清持的剑却没有停,顺着他的力道斜向滑出去,轻轻一拨,他的剑差点脱手。
“看到了吗?我不跟你硬碰,我把你的力带走。你的力越大,你跌得越狠。”
沈临安揉了揉发麻的虎口。“再来。”
顾清持又刺了一剑。这次他学聪明了,不硬接,试着顺着她的力道走。但他的手腕太僵,剑刚碰上就被弹开了,根本来不及“带”。
“你太急了。”顾清持收了剑,“听风不是硬顶,也不是硬带。你得先‘听’到她的力从哪边来、往哪边走,然后你的剑跟着她的力走。不是你去带她,是她的力带着你走。”
“她的力带着我走?”
“对。你不使劲,你只是跟着。她往左,你往左;她往右,你往右。你把她的力走完了,她自己就站不住了。”
沈临安似懂非懂。
“闭眼。”顾清持说。
沈临安闭上眼。
“我刺你,你别睁眼,就用剑尖感觉。”
木剑破空的声音传来。沈临安抬手去接,“叮”的一声,两剑相碰。他感觉到了——她的力是从右前方来的,方向偏左。
“感觉到了?”顾清持问。
“嗯。右前方,偏左。”
“那你跟着走。”
她再刺。沈临安闭着眼,剑尖跟着她的剑走。她的力往左,他往左;她的力往上,他往上。两柄剑黏在一起,像两块磁铁。但他太急了,走了一半就想“带”,手腕一用力,剑就脱了。
“别使劲。”顾清持说,“你只是跟着。她的力到哪,你到哪。你不要自己使劲。”
沈临安深吸一口气,再来。
这一次,他把自己放空了。不去想“怎么卸”,不去想“怎么带”,只是跟着。她的力往左,他的剑就跟着往左;她的力画了一个弧,他的剑就跟着画弧。走了两圈,她的剑忽然停了。沈临安的剑还在跟着走,走了一个空弧,差点把自己带倒。
他睁开眼。顾清持收剑站在对面,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沈临安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可是我没卸掉你的力。”
“你还没学会卸,但你学会跟了。跟都跟不住,卸什么?”顾清持把木剑插回兵器架,“听风不是一天能练成的。你先练‘跟’,跟到闭着眼睛都能黏住我的剑,再学‘卸’。”
她走的时候,在红绳上挂了一片新鲜的叶子。
沈临安独自留在原地,试了一次又一次。风从崖壁上方灌下来,擦过剑刃,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把剑尖指向风中,感受那点振动。以前他从不在意风。流浪的时候,风吹过来只会让他觉得冷。现在不一样。风里有声音。剑刃上有感觉。
一个月后。
"不错。"顾清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比我预想的要快。"
沈临安收了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人。"顾清持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动作很自然,"真的。比我师兄们学的都快。"
她的袖子上有桂花的香味。
沈临安的耳尖红了,脸上的笑止不住。
红绳上的叶子已经积了厚厚一沓。有新有旧,有绿有黄。顾清持每次来,都会系一片新的上去。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她人不来,叶子也会出现在绳子上。
沈临安数过,一共八十七片。
他把每一片都记在心里。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先是外门换了个管事。姓王,四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眼神很利。据说是从内门调下来的,专门管外门的规矩。
然后是新来了一批杂役。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沉默寡言,干活很卖力。周管事——哦不,现在是王管事了——说山上要扩建,缺人手。
再后来,外门又招了一批新弟子。都是附近村镇送上来的,有男有女,大大小小十几个。
山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沈临安没太在意。他一门心思都在练剑上。直到那天,他去后山挑水,迎面走过来一个挑着柴的杂役。
那是个很普通的汉子,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疤。他低着头,挑着柴,快步往前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沈临安察觉到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脚步的停顿,他太熟悉了。
是哥教他的。
小时候在宫里,哥教他认人——"看一个人,别光看脸。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停顿的节奏,看他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这些,是装不出来的。"
刚才那个停顿,是沈家暗卫的习惯。
是哥的人。
沈临安握着扁担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水井边,他放下水桶,弯腰打水。
井水很凉。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愣了很久。
哥的人,已经进到山里面来了。
从那天起,沈临安开始留意山上的生面孔。
然后他发现,不止一个。
膳堂里新来的厨子,左手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但不是菜刀,是军刀。
后山守林子的杂役,站着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虎口处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练出来的。
甚至外门新来的弟子里,也有那么一两个,眼神不对。
他们都装作不认识他。
但沈临安知道,他们认出他了。
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些人的脚步都会微妙地顿一下。或者,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他们会极快地垂下眼。
像在等他的指令。
沈临安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哥开始往山里面安插人手了。这个念头像颗石头,沉在他心底,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晚上,他躺在铺上,把玉坠子攥在手心里。哥,你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把玉坠子塞回领口,翻了个身。赵亮的鼾声已经响了。张小山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临安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哥哥要把这些人安插到什么地方去。但他知道,哥哥不会停下来。而他,也不会停下来。
只是,只是啊——
他睁开眼,想象着山崖边上的那片空地。松树枝繁叶茂,红绳在风里飘着,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想起顾清持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他转头,大通铺上,赵亮打呼噜的声音,张小山说梦话的声音。
他想起桂花糕的甜味,想起剑划过风的声音,想起清晨的露水和傍晚的夕阳。
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是家的味道。
如果哥真的拿下了太衡山,这些东西,还会在吗?
师姐她……会恨他吗?
沈临安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他不敢想下去。
第三个月的时候,内门考核的消息下来了。
王管事站在练功场的高台上,大声宣布:下个月十五,内门考核。外门弟子凡年满十二、入山满一年者,皆可报名。通过考核者,入内门,授内门剑法。
人群炸了锅。
"终于要考核了!我等了两年了!"
"听说这次招的人多,有二十个名额呢!"
"二十个?那岂不是很有机会?"
赵亮挤到沈临安身边,兴奋地拍他的肩膀:"临安!你也报名吧!你练得那么好,肯定能过!"
沈临安没说话。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些新来的弟子。
他们也来了。
他们站在人群的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凑热闹。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像蛰伏的兽,在等一个机会。
他们也要参加考核。
哥是想让他们,也进内门。
沈临安的心跳得很快。
他有一种预感——风,已经吹到山门口了。
而他站在风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那天晚上,沈临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亮的呼噜声震天响,张小山在隔壁格子里吧唧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刘大牛翻了个身,草席沙沙地响。
沈临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
他手里攥着那枚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磕了一块,裂纹硌着掌心,有点疼。
哥。
他在心里喊。
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想让我帮你,拿下这座山吗?
可是这座山……是我流浪以来,第一个觉得像家的地方啊。
他翻了个身,面朝隔板,手指无意识的抚上他刻下的那个‘家’字。
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他想起白天顾清持跟他说的话。
"下月中就考核了。"她坐在松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你好好准备,肯定能过。"
"嗯。"
"等你进了内门,"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小,"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教你练剑了。"
沈临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她小声说。
风一吹,松树枝晃了晃,一片叶子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察觉。
沈临安伸出手,想帮她摘下来。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不敢。
他怕一碰,就碎了。
现在的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场梦。他怕一伸手,梦就醒了。
第二天清晨,沈临安去空地练剑的时候,在红绳上看到了一片新叶子。
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娟秀的字迹,是她写的。
"我等你入内门。"
沈临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风一吹,红绳晃,满树的叶子都在晃。哗啦啦的,像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木剑。
练剑。
先通过考核。
先入内门。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一剑刺出去,剑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风很大。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