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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风波 卖身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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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沈临安练到日头西斜才往回走。
听风式摸到了一点门道。剑随身走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听”的意思。风擦着剑刃过,发出细微的嗡鸣,像虫子振翅。他练得入了迷,忘了时间。
走到外门练功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然后他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
李执事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旁边围了七八个外门弟子,都是西院的——他认得,却一个都叫不出名字,跟他们大通铺的人不熟。
人群前头站着个瘦高个儿,叫张权。比沈临安早入山门两年,平日专爱搬弄是非。
沈临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但他没退。他把木剑往身后挪了挪,走了过去。
“李执事。”他行了个礼。
李执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惋惜,还有点压不住的火气。像看着一块好料子,被人硬生生给糟蹋了。
“沈临安,”过了好一会儿,李执事才开口,声音很重,“你身后藏的什么?”
沈临安没躲。他把木剑拿出来,抱在怀里。
“木剑。”
“你傍晚去哪儿了?”
“后山空地。”
“做什么去了?”
“练剑。”
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还真敢练啊?”
“外门弟子私练内门剑法,这是要被逐出师门的吧?”
“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怎么这么大胆子……”
李执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不知道规矩?外门弟子不许私练内门剑法。”
“知道。”
“知道你还练?”李执事的声音提了起来,“谁教你的剑法?”
沈临安没说话。
他不能说。死也不能说是师姐教的。说了,她也要受罚。她是掌门的女儿,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不能因为他挨罚。
“说话啊!”张权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不敢说?我看就是你偷学的!说不准是偷了内门的剑谱!”
“对!偷学剑法,按门规该逐出师门!”
“赶出去!”
几个西院的弟子跟着起哄。
沈临安没看他们。他只是看着李执事,眼神很稳。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进去,也溅不起多大水花。
李执事看着他,气得手指都有点抖。
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这孩子他注意很久了。话不多,能吃苦,练功比谁都拼命。挑水的时候练站桩,劈柴的时候练腰力,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他本来还想着,再过个一年半载,找个由头推荐他去内门考核。
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我再问你一次,”李执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谁教你的?现在说实话,或许还有转机。”
沈临安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抱着那把木剑。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李执事气得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着他,手都在抖“你真是糊涂啊!”
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好,好,好,好得很。”他停下来,看着沈临安,“你不说也行。按门规,私练内门剑法,逐出太衡门。”
人群安静了。
张权的嘴角翘了起来。
“等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所有人都回头。
顾清持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有点乱,额角有汗,像是刚从练功场跑过来的。她分开人群走过来,步子很急,但很稳。
“大小姐。”李执事愣了一下,行了个礼。
顾清持没理他。
她走到沈临安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有没有事?””
““没有。””
““那就好。””
转身抬头看着李执事。
“他的剑,是我教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人群倒抽一口冷气。
沈临安猛地抬头看她。
“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李执事的脸色变了,“私传内门剑法给外门弟子,也是大罪——”
“我知道。”顾清持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罚我,别赶走他。”
她站在沈临安身前,背挺得很直,双臂微张。她现在已经比他矮半个头了,却像一只张开翅膀护崽的小母鸡。
沈临安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点汗味。他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把她护到身后。
但他知道,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格。
“大小姐,”李执事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请掌门定夺。”
“那就去见我爹。”顾清持一脸坚定。
她转过头,瞪了沈临安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有疼,还有点“你怎么这么傻”的埋怨。
沈临安低下头,不敢看她。
议事堂里,烛火通明。
顾平远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沉的,像山雨欲来的天。顾清持跪在堂下,腰杆挺得笔直。沈临安跪在她旁边,错后半个身位。李执事站在一边,低着头。
“剑法是我教的。”顾清持又说了一遍,“跟他没关系。”
顾平远看着她,眼神很冷。“你知不知道私传内门剑法给外人,是什么罪?”
“知道。”
“知道你还教?”顾平远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顾清持吓得一哆嗦,又努力跪直。掌门的声音提了起来,“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门规当成摆设吗?”
“我知道错了。”顾清持低下头,又抬起来,直视顾平远。“但他真的很有天分,比我见过的所有弟子都努力。他不应该被埋没在外门。”
“埋没?”顾平远冷笑一声,“外门那么多弟子,每个人都像他一样私练剑法,太衡山早就乱了!”
顾清持咬着唇,不说话了。
顾平远的目光移到沈临安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井,看不透。沈临安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扎一样。
“你。”顾平远顿了顿,“为什么学剑?”
沈临安抬起头。他看着掌门,目光没有躲闪。
“想变强。”他说,“想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是实话。
他想变强。强到能站在哥身边,帮哥做事。强到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会帮你的。
顾平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逐出师门,倒也不必。”他说,“但规矩不能破。”
沈临安的心跳了一下。
“两个条件。”顾平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三个月后,内门考核。你必须通过。通不过,照样滚。”
“好。”
“第二,”顾平远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签卖身契。”
沈临安愣住了。
“终身为太衡山效力,生是太衡山的人,死是太衡山的鬼。一辈子,不得背叛,不得离开。”顾平远看着他,“官府备案,白纸黑字。你——愿意吗?”
沈临安没说话。
卖身契。官府备案。
他是戴罪之身,是朝廷通缉的遗孤。别说正经身份了,连名字都是假的。签了这个,顾平远就得给他上户籍、报身份——却也等于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爹!”顾清持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卖身契是不是太重了?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不小了。”顾平远端起茶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爷爷走南闯北了。”
“可是——”
“你闭嘴。”顾平远瞪了她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顾清持咬着唇,不说话了。她转过头,担忧地看着沈临安。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沈临安低着头,手指攥着拳。掌心的玉坠子硌着肉,疼。
他想留在太衡山。
他想留在她身边。
可是签了这个,他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签。”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顾清持猛地转头看他。
顾平远拿着茶盏的手一紧,又放松。慢慢喝了一口茶:“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临安抬起头,“我签。”
顾平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满意,有算计,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临安看不懂。
“好。”顾平远点了点头,“卖身契,明天让人送到你房里。官府那边,我会派人去备案。三个月后,考核不过,照样滚。”
“是。”
“至于你——”顾平远看向顾清持,声音冷了下来,“私传内门剑法,罚抄门规百遍。十天之内,交到我书房。平日练功也不许落下。”
“是。”顾清持说。
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山风有点凉。顾清持走在前面,沈临安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走到回廊的时候,顾清持停下来,回头,眼睛红红的。
“你傻不傻?”她问。
声音有点哑。
“卖身契你也敢签?”她的声音有点抖,“签了你这辈子就卖给太衡山了,再也走不了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临安说。
“知道你还签?”
沈临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总不能说,我想留在你身边。
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你说话呀!”顾清持气得不行。她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肩膀有点抖。
“对不起。”她小声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不是你的错。”沈临安轻声回她。
“是我教你剑的。”顾清持说,“要是我不教,就不会有这事。”
“是我自己要学的。”
顾清持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白白的,像蒙了一层霜。
“抄门规的事,”沈临安说,“我帮你抄。”
“不用。”顾清持说,“我自己能抄完。”
“百遍,”沈临安说,“十天,还要练功,你一个人抄不完的。”
顾清持咬着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抄不完。百遍门规,一个人抄,十天十夜不睡觉也抄不完。更何况她的剑法也练到关键时刻,绝不能断。
“我帮你抄一半。”沈临安说,“半夜抄,没人知道。”
顾清持看着他。他站在月光下,眼神很沉,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
“被发现了怎么办?”她小声问。
“不会的。”沈临安说。
顾清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半。”她说,“多了不行。”
“好。”
那天晚上,沈临安等大通铺的人都睡熟了,才悄悄爬起来。
他摸出藏在衣柜里的纸和笔,还有半块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划地抄。
门规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端正。
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抬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娟秀的字:“桂花糕。”
是她的字。
沈临安拿起油纸包,还温着。
他咬了一口。甜的。和往常一样甜。
他把桂花糕放在旁边,抄一会儿,吃一口。抄到后半夜,手都酸了,才抄了五遍。
他把纸收好,藏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功。还要练听风。还要通过考核。
他不能让她失望。也不能让自己后悔。
第二天一早,沈临安去空地练功的时候,在红绳上看见了一片新叶子。
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六个字。
“我在内门等你。”
沈临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他站在红绳前,站了很久。
风一吹,红绳晃,叶子也晃。像她在点头。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指尖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卖身契?”他轻声说,“顾平远倒是打得好算盘。”
旁边站着个黑衣人,低着头:“公子,要不要——”
“不用。”男人摆了摆手,“官府备案是吧?去,告诉辅成,让他那边也动动手脚。”
“您的意思是?”
“顾平远以为拿了卖身契就能拴住人?”男人冷笑一声,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真的假的,谁能说得清?他盖他的章,我们盖我们的章。到时候,哪份作数,还不一定呢。”
黑衣人低头应了一声。
男人走到窗边,望着山上的方向。
太衡山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的样子。
“我弟弟想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他轻声说,“想用一张纸捆住他?”
“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山里面的松木香。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