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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量势 师姐认为学 ...

  •   过了年,顾清持也变得忙了起来。膳堂和练功场已经碰不到她了,但教剑法,他们还在固执地坚持着。

      红绳上的各种叶子在松枝上挂了又空,空了又挂。

      沈临安学会了一个道理:顾清持能来的时候,卯时红绳上一定会有叶子。没有叶子的时候,等也没有用。他固执地每天早上去崖壁旁转一圈,有叶子就等着,没叶子就自己练一会儿,然后赶在辰时前回到练功场,开始早课。日子长了,忙忙碌碌的他竟也习惯了。

      二月的天还冷着。崖壁下的空地上,残雪没化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临安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把木剑从兵器架上取下来。兵器架是顾清持不知从哪搬来的,就靠在崖壁下面,一柄木剑插在上面,旁边还多放了一柄备用的。

      他先把立衡站了半个时辰。这是顾清持定的规矩——每次练剑之前,必须先站桩,不能上来就练招式。站到脚底发烫,站到额头冒汗,站到整个人像一棵树一样扎进地里。然后才开始练量势。

      量势。第二式。

      顾清持教他的时候说:“量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剑尖感觉的。剑是你的眼睛,也是你的耳朵。对方的力道从哪边来、重心在哪只脚、下一招会往哪边走——这些不用眼睛看,用剑尖感觉。”

      沈临安当时点了点头,其实没太懂。但练了几天之后,他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

      剑尖指着面前那棵老松树,不刺,就那么指着。剑尖跟着想象中的对手移动,左,右,上,下。手腕要活,剑尖要稳。他第一天练的时候,剑尖晃得厉害,像风里的树枝。第二天好了一点,第三天又好了一点。到了第七天,他能让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条直线了。到了第十天,他开始试着用剑尖去“感觉”——虽然面前没有人,但他想象有一个人在对面站着,举着剑。他的剑尖跟着那个人动,那个人往左,他的剑尖往左;那个人往右,他的剑尖往右。练到手臂酸了,练到手腕发烫,练到剑尖划出的弧线一个比一个圆。

      他收了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红了,拇指根部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劈柴磨的那种茧,是握剑磨的,位置不一样,触感也不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层茧,心想:这是新的。是太衡山给他的。

      赵亮问他:“你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干嘛?”

      “练功。”

      “练功不在练功场上练,跑那么远?”

      沈临安没解释。赵亮也没再问。大通铺的规矩——谁都有不想说的事。但赵亮后来偷偷跟陈小二说:“沈临安肯定有事瞒着咱们。”陈小二说:“谁还没点事。”赵亮想了想,也是,就不再提了。

      沈临安知道赵亮在嘀咕他,但他不担心。赵亮嘴碎,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这是他在大通铺住了几个月之后慢慢摸清的。

      顾清持不是每天都能来。

      来的时候她教他新东西,不来的时候他练旧的。

      “量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顾清持安慰他,“我练了大半年才敢说自己‘接准’了。你慢慢练,不急。”

      沈临安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急。他知道急没用。剑招可以一天时间说清楚,剑法却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是水磨工夫。就像在街上讨饭,你不能指望第一天就讨到很多。你得天天去,天天等,天天被人骂,天天被人赶。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心软的,给你一个馒头。剑法也是。你得天天练,天天错,天天被纠正。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哎,好像对了。

      顾清持来的时候,会在红绳上挂上一片新鲜的叶子。走的时候,有时候会把旧的摘下来,有时候不摘。沈临安发现,不摘的时候,叶子会在红绳上挂好几天,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干透了的薄片,风一吹就碎了。他把碎了的叶子捡起来,放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他觉得,这些东西,他以后会想看的。

      二月末的一天清晨,沈临安去空地的时候,发现松枝上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叶子。是一只松鼠。

      毛茸茸的,灰褐色的背,浅色的肚皮,尾巴卷在身后,两只前爪捧着一个松果,正蹲在松枝上低头看着他。沈临安愣了一下。他在这里练了快一个月,从来没见过松鼠。他抬头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一人一鼠对视了片刻。松鼠把松果一丢,“啪嗒”落在沈临安脚边,然后嗖地爬回了高处的树洞里。

      沈临安低头看了看那个松果,捡起来,放在树根下。

      第二天,松果不见了。他又在树根下放了一小块饼。

      第三天,饼也不见了。他站在树根旁边,往高处的树洞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耳朵凑近了一点,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他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空地,都会在树根下留一点吃的。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一小块红薯。他不知道松鼠吃不吃,反正下次再来,东西总是不见了。他从来没见那只松鼠再出来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有时候他练剑练得累了,会坐在树根旁边,抬头往树洞的方向看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时他会把手指伸进树洞里去探了探,指尖碰到软软的东西,立刻缩了回来。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在抗议。

      他笑了。

      “吓到你了?”他轻声说。

      洞里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继续练剑。

      三月,顾清持来的时候,检查他的量势。

      “你练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练成这样,还行。”顾清持把木剑插回兵器架,“但你只是‘能接住’,离‘接准’还差得远。再来。”

      她刺了十几次。沈临安的剑尖从最开始的乱撞,慢慢稳下来。他能感觉到顾清持的力是从哪边来的了——正面、偏右、偏左,甚至能感觉到她这一剑是实的还是虚的。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顾清持收了剑,盯着他看。

      “没有。”

      顾清持没再问。但那天她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沈临安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流浪儿,凭什么学量势比别人快?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剑法的天赋,是流浪的本能。在街上讨饭的时候,要先看谁好说话、谁不好惹。那些人贩子不会在脸上写“我是坏人”,你得看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手、他们走路的样子。看多了,就成了本能。量势,就是把这种本能搬到剑上。

      但他不能跟顾清持说这些。说了,就要解释为什么一个流浪儿会有这种本能。解释不清。

      他只是笑了笑,说:“可能是师姐教得好。”

      顾清持哼了一声:“少拍马屁。”

      她走了之后,沈临安又练了半个时辰。练到手臂酸了,练到手腕发烫,练到剑尖划出的弧线一个比一个圆。他收了剑,走到松树旁。树根下的饼又不见了。他站直了,往洞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他轻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

      四月,天气暖和了。崖壁下的空地长满了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沈临安练剑的时候,那只松鼠开始出来了。不是每天都出来,偶尔。有时候蹲在松枝上看他,有时候在树干上跑来跑去,有时候捧着一个松果啃,啃完了把壳丢下来,“啪嗒”落在他脚边。沈临安抬头看它,它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然后继续啃。

      他有一次试着伸手去摸它。手指刚碰到它的尾巴,它嗖地缩回了洞里,半天没出来。第二天,树根下的饼没动。沈临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生气了?”他问。

      洞里没有回应。

      第三天,饼被吃掉了。他又在树根下放了一把花生。松鼠出来了,蹲在松枝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沈临安站在下面看它,它也不躲了。一人一鼠,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各练各的。

      沈临安发现,有人在旁边看着,反而练得更认真。不是怕被笑话,是想让它看看——你看,我是不是比昨天厉害了一点?松鼠不懂这些。它只管吃。

      但他觉得,它懂。

      五月,顾清持来得更少了。

      沈临安知道原因——她爹盯得紧了,她自己的课业也多。红绳上的叶子有时候挂三天,有时候挂五天,有时候半个月都没有。他不急。有叶子就等,没叶子就自己练。量势从最开始接不住,到能接住,到能判断轻重虚实,到能在一瞬间做出反应。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虎口那层皮磨得发亮。

      他有时候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慢慢握紧。他想,这双手,有一天能握住他想握的东西。

      六月,顾清持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量势差不多了。下次教你第三式。”

      沈临安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什么快,你练了快四个月了。”顾清持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学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四个月能把量势练到这个程度,已经比我预想的快了。”

      沈临安没说话。他想说“那是因为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想说“那是因为我把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了”,想说“那是因为我不敢浪费时间”。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了笑。

      顾清持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松枝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树根下,他早上放的饼已经不见了。他站在松树旁,往洞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他轻声说了一句:“哥,我快了。”

      洞里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收了木剑,转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山壁上方漏下来,把空地照得金灿灿的。松枝上的红绳在暮色里轻轻晃。

      他记住了这一刻。

      很久很久以后,他也会记住。

      沈临安的身影消失在岔路口。

      暮色从山壁上方漫下来,空地上最后一点金光被灰蓝色吞没。松枝上的红绳停了晃动,树根下的松鼠也钻回了洞里。

      又过了很久,久到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崖壁上方的那棵老松树后面,走出一个人。

      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是掌门顾平远。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看着崖壁下那片已经被暮色吞没的空地。风吹过来,松枝晃了晃,他衣袍的下摆轻轻飘动。他没有下去,也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在山壁上的老松。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

      久到山门那边传来第一声晚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山道上只剩风声。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从他站的那个位置往下看,崖壁下那片空地,连一只松鼠在树根下啃花生都看得一清二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量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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