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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偶遇 每个偶遇都 ...


  •   顾清持已经有五天没来空地了。

      红绳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沈临安每天傍晚都去看一眼,看一眼,练一会儿;练一会儿,再去看一眼。有时他练到天色暗透,崖壁下的空地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红绳还是空着。
      他知道她忙。她爹盯得紧,她自己的课业也多。她说过的,"不能每天都来"。他明白。

      但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师姐来教剑",是"想见她"。两回事。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继续练剑。练完了,收了木剑,走到松树旁,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红绳。
      绳子还留着一点阳光的温度,像她上次系叶子时,指尖蹭过他手背的触感。

      树根下,他早上放的饼已经不见了。松鼠蹲在松枝上,歪着头看他。

      "你说,"沈临安轻声说,"她明天会来吗?"

      松鼠没回答,把一颗松果丢在他脚边。

      沈临安弯腰捡起来,放在树根下。

      第二天,红绳上还是没有叶子。

      沈临安站在岔路口,看着那根光秃秃的红绳,站了很久。然后他没有去空地,转向了另一条路。他走得慢,像是在散步。眼睛却在看——看回廊上的人,看练功场上的人,看膳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在找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找到了又能怎样?走过去说"师姐好"?然后呢?他还没想好。但他还是在找。

      目光扫过人群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眼神会自动跳过所有人,只在穿鹅黄色衣服的身影上停顿。

      第一天,他没找到。第二天,也没找到。第三天傍晚,他从练功场出来,远远看见回廊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鹅黄色的薄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走得很快,手里抱着一摞书。是她。

      沈临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路边的花草。等她走近了,他才抬起头,装作刚看见她的样子。

      "师姐。"

      顾清持停下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嗯。"

      "你……刚从书楼出来?"

      "嗯。"顾清持抱着一摞书,有点吃力,最上面那本往下滑了一下。沈临安伸手接住。

      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沈临安的手顿了顿,才把书稳住。顾清持也像是被烫到似的,手指缩了一下,又觉得太明显,便假装整理书页。

      "我帮你拿。"

      "不用。"

      "我顺路。"

      顾清持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她把一半的书分给他,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你这几天剑法练得怎么样?"顾清持轻声问。

      "还行。量势我感觉已经学会了。"回答的声音也很轻。沈临安还不时微笑着朝周围遇到的师兄师姐打招呼。

      "都练熟了?"顾清持把手里的书往上托了托,转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的那种。她的目光从他额角的汗滴滑到他握剑的手上,又很快收回去。

      "练熟了,和第一式也能接上了。"沈临安见状又从她手中拿过四本书放在自己的手上,一起托着。他的手很大,很稳,那么多书放在他手里,像是没什么分量。

      顾清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动了一下。

      这小孩儿,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再巩固两天。"顾清持说,"等我忙过这阵儿,就教你第三势——移衡。以你的能力,估计最晚年底,移衡你也能熟练掌握了。"

      沈临安点了点头。他走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今天没怎么打扮,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掉在耳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没睡好。

      "师姐,你最近很忙?"

      "还行。"顾清持的语气很淡,"我爹让我帮着看账,一堆数字,头疼。"

      "看账?"

      "矿上的账、盐田的账、商路的账。"她叹了口气,"说是让我学着管。一堆数字在我眼前跳舞,我宁愿练剑。"

      沈临安没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累"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他不敢用这个词。就是觉得,她不应该这么累。她是大小姐,她应该坐在凉亭里吃桂花糕,而不是抱着账本看到眼睛下面发青。

      他悄悄把她手里的书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顾清持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很正经,像是在做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的嘴角,偷偷往上弯了一下。

      走到书楼门口,顾清持停下来。

      "给我吧。"她把沈临安手里的书接过去,"谢谢你。"

      "不客气。"

      顾清持抱着书进去了。沈临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书楼二楼的窗后,顾清持抱着书,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转过回廊看不见了,才轻轻吐了口气。

      "小姐?"旁边的书童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顾清持回过神,把书放在桌上,"看账吧。"

      从那天起,沈临安开始留意她的行踪。

      他打听过了。顾清持最近在帮掌门看账,每天在书楼待大半天。青梅告诉她,大小姐早晨在小院吃早饭,吃完去书楼;中午在书楼吃,青梅送过去;傍晚从内门练功场回来。

      他找青梅要了送饭的活儿。

      "你?"青梅看着他,"你一个外门弟子,跑内门送饭?"

      "我顺路。"

      "你顺路到内门?"青梅笑了,把食盒递给他,"行,你去吧。送到院门口就行,大小姐吃完自己去书楼。"

      第二天一早,沈临安提着食盒,站在顾清持的小院门口。

      门口种着一棵梅树,六月的梅树叶子很密,在晨风里沙沙响。他抬手敲门。

      笃笃笃。

      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顾清持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还没梳。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怎么是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和平时那个有点冷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沈临安的耳朵"唰"地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把食盒递过去。"青梅姐姐让我送的。"

      顾清持接过食盒,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快去吃。"

      "嗯。"

      沈临安转身要走。

      "沈临安。"顾清持喊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

      "你今天不用练功?"她问。她靠在门框上,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有一缕落在胸前。晨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练。送完就去。"

      顾清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沈临安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耳朵有点烫。

      门关上了。顾清持靠在门后,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

      奇怪,她怎么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中午,沈临安又去了膳堂。青梅正在往食盒里装饭菜,看见他来,笑了。

      "又来顺路?"

      "嗯。"

      "你这路顺得挺远。"青梅把食盒递给他,"送到书楼门口就行。大小姐在里面看账,你敲敲门,她自己出来拿。"

      沈临安接过食盒,走到书楼门口。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块木牌——"非请勿入"。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笃笃笃。

      脚步声走近。门开了一条缝,顾清持从门缝里看过来。

      "又是你?"

      她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掉在耳边,眼睛下面有一层厚厚的青——连着看了好几天账,累的。但看见他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青梅姐姐让我送的。"

      顾清持把门打开了一点,接过食盒。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又快速收回去。

      "你不用练功?"她问。

      "中午休息。"

      "休息就到处跑?"

      沈临安没接话。顾清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生气。她的目光往下滑,看见他鞋尖磨白了一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行了,去吧去吧。"她说,"下午好好练功。"

      "嗯。"

      门关上了。沈临安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门后,顾清持抱着食盒,靠在门上,轻轻呼了口气。她低头打开食盒,看见里面的桂花糕,愣了一下。

      她记得,上次她给过他一块桂花糕。

      他喜欢吃甜的?

      傍晚,沈临安从练功场出来,绕到回廊。

      他知道顾清持每天傍晚会从这里经过。从内门练功场回来,回她的小院子。他站在回廊拐角,假装在看墙上的题字。其实那些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他能背下来。因为他每天都站在这里看。

      脚步声传来。他抬头。

      顾清持走过来,穿着一身青色的练功服,手里提着剑。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刚练完功,还没收拾。看见他,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看字。"沈临安指了指墙上的题字。

      顾清持看了一眼墙,又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字?"

      "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什么?"

      "看笔画。"

      顾清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一下。很轻,但沈临安看见了。

      像春天的第一朵桃花开了。

      "你最近是不是老跟着我?"她问。

      沈临安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顾清持歪头看他,"早上送饭、中午送饭、傍晚在回廊看字——你觉得我傻?"

      沈临安没说话。他的耳根红了。但他没低头,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很沉,很认真。

      像在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顾清持被他看得有点慌,别开脸。她看着廊外的竹子,耳尖也悄悄红了。

      "明天不用送饭了。"

      沈临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青梅会送。"顾清持说,"你好好练功,别到处乱跑。"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太阳大,晒得慌。"

      "……好。"

      顾清持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沈临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磨得发白了,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大通铺走。

      第二天早上,沈临安没有去送饭。他去了练功场,站桩,打拳,劈柴,挑水。

      中午,他也没有去送饭。他去了空地,自己练量势。练到手臂酸了,练到手腕发烫,练到剑尖划出的弧线一个比一个圆。

      练剑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刚睡醒时软乎乎的样子,她拿着剑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她。

      傍晚,他从练功场出来,绕到回廊。

      他没打算等她。他只是习惯性地走了那条路。

      她站在那里。

      顾清持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没有提剑,穿着一身白色的薄衫,头发散着。她靠在柱子上,好像在等什么人。脚边踢着一颗小石子,踢一下,又踢一下。

      看见他,她站直了身体。

      "你来了。"她说。

      沈临安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嗯。"

      沈临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点墨香。

      "什么事?"他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清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桂花糕。"她说,"徐婶做的,多了一碟。"

      沈临安接过来。纸包还温着。

      "你不是说不用送饭了吗?"他问。

      "我说的是不用你送饭。"顾清持说,"没说不能给你带桂花糕。"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沈临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她的耳尖有点红,大概是等了太久,被风吹的。她的头发没有挽,松松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到嘴边。

      他想伸手帮她捋开。

      但他不敢。

      沈临安攥着纸包,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清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明天傍晚,回廊。"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来了就知道了。"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沈临安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攥着那包桂花糕,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低头,轻轻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和上次顾清持放在石阶上的那种不一样,这个更软,更甜,还温着。

      像她的手。

      回到大通铺,赵亮正在吃花生。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沈临安!你手里拿的什么?"

      "桂花糕。"

      "哪来的?"

      "大小姐给的。"

      赵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小姐对你可真好。"

      沈临安没接话。他坐到铺沿上,把油纸包打开,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真甜。

      甜到心里去了。

      张小山从隔壁格子探出头来,小声问:"沈临安,你不吃了吗?"

      "留两块。"

      "留着明天就不好吃了。"

      "那也留着。"

      张小山缩回去了。沈临安躺下来,把手伸进领口,摸到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磕了一块。

      他想,明天傍晚,回廊。她有话跟他说。什么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张小山在隔壁格子里轻轻翻了个身,草席沙沙响。赵亮的鼾声已经响了。刘大牛的鼾声从左边传过来,低沉沉的。

      沈临安闭上眼睛。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上。

      还有她身上的桂花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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