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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立衡 正月十九, ...

  •   正月十九,卯时,天还没亮透。

      沈临安摸黑起了床。赵亮在隔壁铺位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把枕头底下那柄木剑抽出来——没敢放柜子里,怕被谁翻出来——贴着裤腿,轻手轻脚出了门。

      山间晨雾很重,露水打湿了裤脚。他沿着小径往后山走,松针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沁进鼻子里。远远看见那块青石平台,三面山壁一面崖,崖下溪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顾清持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领口绣着小梅花,兔毛滚边衬得她脸白白的。她呵着手,看见他来,皱了皱眉:“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一刻钟了。”

      “卯时还没到。”沈临安说。

      “我说卯时就是卯时。”她叉腰,“你迟到了。”

      沈临安没争辩。他走到平台中央,把那柄木剑竖在身前。

      顾清持也敛了玩笑的神色,走到他对面,抽出自己的木剑。

      “太衡剑诀第一式,”她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很认真,“立衡。”

      “立衡不是站桩。你站了三个月桩,脚底下是稳的,但立衡的稳不在脚上,在剑上。”她把自己手里的剑竖起来,“你看我——剑尖不碰地,虚虚指着前面。但你推我哪儿,我都不会倒。”

      沈临安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推我试试。”她说。

      沈临安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晃。又推了一下腰,还是没晃。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踝,她的脚连动都没动。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来。”

      沈临安把木剑竖在身前。他学着她的样子,剑尖不碰地,虚虚指着前面。

      顾清持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晃了。

      “重心偏了。”她皱眉,“你站桩的重心在两脚中间,立衡的重心在剑尖上。剑尖那一点,是你的第三只脚。”

      第三只脚。沈临安低头看了看剑尖,试着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木剑在手里晃了一下。

      “不是让你真压上去,是心里想着那个点。”顾清持绕着他走了一圈,“你脚底下还在踩桩的底子,不行,得换。”

      她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再来。”

      这是第一天的第一个时辰。

      正月十九,辰时。

      沈临安摔了第七次。

      不是摔倒,是脚底打滑——他站的那个青石平台上有露水,鞋底是布面的,踩上去滑得很。顾清持推他腰的时候,他的重心往左偏了,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他赶紧用剑尖撑了一下地面,才没真的摔。

      “剑尖不能碰地!”顾清持把他的剑尖抬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剑尖是虚的,不碰地!”

      沈临安没说话。他重新站好,把剑尖抬起来,稳住。

      顾清持又推他腰。

      这次他没滑,但晃了两下才稳住。

      “还不行。”她摇头,“你脚底下太死了。立衡不是站死桩,是站着的时候,你的重心可以随时动——但动的时候,剑尖那一点不能动。剑尖不动,你就不动。”

      沈临安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点头。

      “再来。”

      正月十九,午时。

      顾清持去膳堂吃饭了。沈临安没去。他一个人站在青石平台上,一遍一遍地练。

      剑尖不碰地。重心在剑上。别人推你,你不晃。

      他闭上眼睛,想象有人推他。左肩,右肩,腰,后背。

      他晃了一下。再来。又晃。再来。不晃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磨红了。

      他不知道练了多久,只觉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了一点。

      顾清持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没去吃饭?”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桂花糕,徐婶今天做的。你吃完了再练。”

      沈临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开始站。

      顾清持看着他的手——虎口红红的,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歇会儿”,但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小帕子,蹲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没说话。

      正月二十,卯时。

      沈临安比昨天起得更早。

      他到了青石平台的时候,天还没亮。顾清持还没来。他自己站了一个时辰立衡。

      等顾清持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站第二遍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有点惊讶。

      “卯时。”

      “骗人,我卯时就出门了。”

      “那可能是卯时之前。”沈临安没抬头,剑尖稳稳竖在身前。

      顾清持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晃。又推了一下腰。还是没晃。

      “哎?”她眼睛亮了一下,“稳了?”

      沈临安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但下一秒,顾清持抬脚踢了一下他的脚踝。他脚底一滑,剑尖晃了一下,整个人跟着晃了。

      “不行。”顾清持摇头,“脚踝是你弱点。别人正面推你你稳得住,但从侧面踢你脚踝你就站不住——说明你的重心还在脚上,不在剑上。”

      沈临安的笑容收了。

      “再来。”

      正月二十,巳时。

      沈临安的虎口水泡破了。

      他没说。但血从木剑柄上渗出来,沾在他指缝间,红红的。

      顾清持看见了。她走过来,把他的木剑从手里抽走。

      “手伸出来。”

      “没事。”

      “伸出来。”

      沈临安把手伸出来。虎口那个水泡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着红红的嫩肉,沾着木屑。顾清持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白瓷瓶,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抹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疼一下就消了。

      “今天不练了。”她说。

      “师姐——”

      “我说不练就不练。”她瞪他,但眼神里没有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手都破了还练什么练?明天再练。”

      她把木剑拿走了。沈临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上了药的手,没说话。

      顾清持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个人,”她说,“疼不会说吗?”

      沈临安没回答。

      他会的。只是他习惯了不说。

      顾清持走之前,走到崖壁边那棵老松树旁,在低枝上系了一根红绳。

      “以后我能来的时候,就在绳子上挂一片叶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见叶子就来,看不见就别来,别傻等。我不一定每天都能来,我爹盯着我呢。你自己练,别等我。”

      沈临安看着那根红绳,点了点头。

      红绳在松枝上轻轻晃。他记住了它的位置。

      正月二十一,卯时。

      红绳上挂着一片银杏叶。黄澄澄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沈临安沿着小径上了青石平台。顾清持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柄木剑——一柄是他的,一柄是她的。

      “今天试试不让你站了。”她把木剑递给他,“你站了两天了,脚底下应该没问题了。今天试引。”

      “引?”

      “嗯。你挡我剑,但不硬挡。顺着来力偏转。”她举剑,“看好了。”

      她挥了一剑,很慢。沈临安看见她的剑尖触到自己的剑身时,没有相撞的“啪”声,而是顺着他的剑脊滑了过去,轻轻卸开了。

      “你的剑不用力,只是顺着我的力走。”她说,“像水流过石头,不是撞石头。”

      沈临安点头。

      顾清持挥剑过来。沈临安抬手去挡——“啪”,硬挡上了。

      “不行。”

      第二剑。“啪。”又硬挡。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全是硬挡。

      顾清持停了手,叉着腰看他。

      “你是不是只会硬挡?”

      沈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剑过来的瞬间,他的手就自己攥紧了,木剑就自己迎上去了。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反应——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有东西打过来,不挡就要挨打,不挡就要受伤,不挡就要死。这个反应他练了三年,改不掉。

      “再来。”他说。

      正月二十一,午时。

      沈临安的手腕已经震麻了。

      顾清持挥了三十几剑,他挡了三十几剑。每一剑都是硬碰硬,“啪啪啪”的声音在山壁间来回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刚长好的茧又磨破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顾清持有点急了,“引的感觉你昨天不是找到了吗?怎么今天又全忘了?”

      沈临安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昨天顾清持走了以后,他自己练的时候明明能引开的——对着山壁的影子练,对着风练,对着溪水声练,都能引开。但顾清持的剑一到面前,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你是不是怕我打到你?”顾清持问。

      “……有点。”

      “我不会真打你的。”她有点无奈,“我喂招有分寸。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沈临安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生气,只有一点着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

      正月二十一,未时。

      沈临安闭着眼睛。

      是顾清持让他闭的。“你睁开眼睛就看见我的剑,看见就想挡。闭上眼,看不见剑,只能感觉到风。”

      沈临安闭上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他听见风声,松针声,溪水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破风——从左来。

      他的手腕动了。不是挡,是顺着那阵风的方向偏了一下。

      “没有挡!你引了!”顾清持的声音几乎是尖叫。

      沈临安睁开眼。她的剑从他身侧滑过去了,没有碰到他。

      他的剑尖带着她的剑,往右走了三寸。

      “你做到了!”顾清持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感觉到了没有?就是这种感觉!”

      沈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虎口的茧又破了,渗着血,但他没觉得疼。他只觉得——剑轻了。

      不是剑轻了,是手轻了。

      “再来。”他说。

      正月二十一,申时。

      沈临安引开了顾清持的第十七剑。

      不是运气,是身体真的记住了。剑来的那一刻,他的手不再自己攥紧了,而是顺着来力,轻轻一偏。像水流过石头,不是撞石头。

      顾清持收剑,站在他对面,喘着气。

      “你学会了。”她说。

      沈临安愣了一下。

      “立衡的架子你有了,引的感觉你也有了。”她的声音很轻,“第一式,你学会了。”

      沈临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木剑,虎口在流血,手腕在发抖,膝盖被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肩膀被推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学会了。

      不是“还行”,不是“有进步”,是学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清持。

      他的眼眶红了。

      “师姐。”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学会了。”

      顾清持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哭什么哭,才第一式”,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沈临安扑过来,抱住了她。

      不是轻轻的,是整个人撞过来的。木剑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整个人都在抖。

      顾清持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沈临安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从来不会抱人,不会碰人,不会跟任何人靠得太近。赵亮搂他肩膀他都躲。

      但现在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我学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真的学会了。师姐,我真的学会了。”

      顾清持的眼眶也红了。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抖,“知道了。你学会了。”

      旁边没有人。青石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和掉在地上的两柄木剑,和山壁上斑驳的树影。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沈临安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顾清持也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她的耳朵也红着,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但声音是破的。

      沈临安还是低着头。

      “你——你的手。”顾清持终于找回了声音,“手又流血了,我给你上药。”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白瓷瓶,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沈临安把手伸出来,垂着眼睛,还是不敢看她。

      顾清持握住他的手腕,把药膏轻轻抹在虎口上。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以后,”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破了就上药,别硬撑。”

      沈临安点了点头。

      “嗯。”

      药上好了。顾清持松开他的手,把瓷瓶塞进他掌心。

      “拿着。”

      沈临安握住了那个小瓷瓶。瓷瓶暖暖的,带着她的体温。

      “明天还练吗?”他问。

      “当然练。”顾清持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耳朵还是红的,“你才学了一式,后面的还多着呢。”

      “嗯。”

      “卯时,别迟到。”

      “好。”

      顾清持走了。她走得很急,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走到小径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临安。”

      “嗯?”

      “你刚才——抱我那一下——”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小,“不许告诉别人。”

      然后她就跑了。

      沈临安站在青石平台上,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

      山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上了药,不疼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她握着他手腕的温度。

      他把瓷瓶攥紧了一点。

      “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听见。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一天。

      不是因为学会了立衡。

      是因为他抱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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