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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答应 师姐答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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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安在膳堂门口等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早上去,每天被拒绝。顾清持看见他就绕路走,或者假装没看见,把脸转过去。
第一天,他追上去喊“师姐”,顾清持说“我说了让我想想”,然后脚步飞快地走了。
第二天,他在回廊堵她,顾清持说“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我想学剑”。她说“我知道”,然后走了。
第三天,他在练功场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他。她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犟?”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她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走了。
第四天,他站在膳堂门口,从卯时三刻站到辰时。腿都站麻了。顾清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绕路。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天天来?”她问。
“因为师姐还没答应。”沈临安说。
顾清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我要是一直不答应呢?”
“那我就天天来。”
“天天来我也不答应呢?”
“那我还来。”
顾清持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但说出来的却是:“你……你就不怕烦着我?”
“不怕。”沈临安说,“师姐不会烦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姐每次看见我,都会停下来。”
顾清持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确实每次都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拦得好,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走。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你让我想想。”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师姐想了四天了。”沈临安说。
“四天怎么了?四天就不能再想了?”
“师姐——”
“别叫了别叫了。”顾清持把耳朵捂住了。捂了两秒,又放下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不能看他的脸。
风吹过来,膳堂门口的灯笼晃了一下。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窗花上的红色在阳光下特别鲜艳。那是一对抱着鲤鱼的小娃娃,胖乎乎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清持盯着那对窗花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沈临安刚上山那天。浑身是灰,脖子上的血还没干,坐在石头上,谁叫他都不走。她走过去,问他家在哪,他说没有。问他爹娘呢,他说都没了。三个字,轻得随时能被风吹走。
她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孩,她救下来了,她就得管。
现在他也是小孩。还是那个小孩。只不过长了一点肉,穿上了蓝色的外门弟子服,笑起来眯着眼睛,没那么小心翼翼了。
但他眼里的东西,还是一样的。那种“我怕,但我还是想要”的东西。
顾清持转回身。
“你非要学也行。”她说。
沈临安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眼睛里透出细微的光,很亮。嘴角上扬,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看就要挂在他的脸上。
“但是!”顾清持竖起一根手指,下巴微微抬起,摆出师姐的架子,“有条件。很多条件。非常多的条件。非常非常苛刻的条件。你想好了吗?”
“什么条件?”沈临安收起笑容,问。
“第一,不能让人知道。谁都不能说。你屋里那些人,赵亮、陈小二、张小山、王丰年、周平安、刘大牛、李四、钱串子、孙石头”顾清持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跟他们任何一个都不许说。你发个誓。”
沈临安想了想,举起右手:“我发誓。要是我说了,我就——”
“行了行了,可以了,不用发誓了。”顾清持赶紧打断他,“大正月的,发誓不吉利。你说你记住了就行。”
“我记住了。”
“第二,不能让人看见。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教你。你去的时候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别鬼鬼祟祟的,越鬼祟越引人注意。就大大方方地走,像是去干活、去送东西、去随便干什么。练完了赶紧走,别逗留。”
“好。”
“第三——”她顿了顿,看着沈临安,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就说是你自己偷学的。你看内门弟子练剑,偷偷看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临安愣了一下。
“听见没有?”顾清持说,语气凶巴巴的,“你就说‘大小姐不知道,我自己偷学的’。你说得越惨越好,最好哭出来。我爹看你哭,说不定就不罚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但她的耳朵红了。沈临安看见了。他见过她耳朵红过两次。一次是过年的时候,他给她拜年,她说“新年快乐”,声音特别大,耳朵红了。这是第二次。
“听见了。”沈临安说。
“第四——”
“还有第四?”
“当然有!”顾清持掰着手指头,“第四,你要是学不会,或者学了半途而废,你就别再来找我了,也别说跟我学过,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不会半途而废的。”沈临安说。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拿什么信你?”
沈临安想了想。
他把手伸进领口,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那枚旧玉坠子——那枚他不会轻易给任何人看。是另一枚。
一枚金币。不大,比铜钱还小一圈,上面刻着一只小兔子,翘着耳朵,抱着一根胡萝卜。金币被一根红绳穿着,红绳是新的,系了一个平安结。在晨光里,金币晃了一下,反出金色的光。
“这个。”他说,“这是师姐给我的。我戴着它学。它看着我,它保佑我。我一定能学会。”
顾清持看着那枚金币,愣住了。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眼睛盯着那枚金币看了两秒,然后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鼻子上还有一点小皱褶。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过年时塞给他的压岁钱。她让府城刻字的铺子刻了一只小兔子,因为她觉得沈临安像兔子。安静,乖,不惹事,但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她没想到他戴在脖子上了。还穿了一根红绳,系了平安结。还贴身戴着,贴着心口。
“行了行了,”她故作矜持地挥了挥手,但脸上的笑却收不住,“知道你有心了,快收起来吧。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沈临安把金币塞回领口,贴着小兔子的玉坠子。一枚金的,一枚玉的。一枚是别人送他的,一枚是哥哥给他找回来的。一枚是现在,一枚是过去。两枚坠子挨在一起,贴着他的胸口。
“明天早上,”顾清持说,“前山山路往东的崖壁旁,你以前练站桩的地方。卯时,别迟到。”
“谢谢师姐。”沈临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婴儿肥的脸鼓鼓的,看着特别小。
顾清持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哟。”
“别谢太早。”顾清持说,“我教得严。你要是达不到我的要求,我随时不教。”
“我会好好学的。”
“那是必须的。”顾清持转过身,往膳堂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吃早饭了没?”
“还没。”
“那还不进来?再磨蹭徐婶收摊了。”
她说着往里走去。步子还是那种踩在云上的步子,轻飘飘的,带着弹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沈临安站着没动。
他等顾清持走远了,才把手伸进领口,摸出那枚玉坠子。旧玉,磕了一块,有裂纹。他攥着它,攥了很久。
“哥,等我。”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玉坠子塞回领口,跟在顾清持后面,进了膳堂。
膳堂里热气腾腾的。赵亮已经在角落里朝他招手了,陈小二旁边空了一个位置,留给他。顾清持端着粥碗坐到旁边的桌子去了,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忘了,明天早上。
沈临安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赵亮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别装。”赵亮说,“你去找大小姐了?”
“嗯。”
“她答应了?”
沈临安喝了一口粥,没说话。赵亮急得不行:“你倒是说啊!”
沈临安把粥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
“嗯。”
赵亮一拍大腿,差点把粥碗拍翻了。陈小二赶紧扶住,瞪了他一眼:“你激动什么?”
“你不懂。”赵亮说。
陈小二看了看赵亮,又看了看沈临安,没再问了。他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恭喜。”
沈临安没接话。他把右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金币,又摸了摸那枚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磕了一块。那枚玉坠子上的裂纹,还是那道裂纹。但他觉得,今天摸起来没那么凉了。
窗外,晨光照在膳堂的窗花上,红彤彤的,像一团火。那团火映在沈临安的眼底,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团火,想起哥哥说过的话。不是“兔子跑得快”,是另一句。
“总有一天,你会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把两枚坠子都攥在手心里。
还没到。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