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怎么变成团宠了》西山风雪

9、身份 “他不一样

　　上课铃已经响完，陈英兰抱着教案从办公楼穿过连廊，往19班走。

　　四月底的微风和煦，穿堂风吹在人身上并不会冷，反而令人享受。

　　下周一市里来人听课，陈英兰准备许久，拿这节课试练，边走边掀开教案，口中背诵开场白，“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习……诶？”

　　词卡到一半，被身后一阵风撞了一下。

　　陈英兰稳住身形，食指支眼镜瞪那阵风，“谁？上课铃都响了还没进班？”

　　闻溯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跑得太快，陈英兰没看清他口型，走廊中回荡他的大声抱歉，“老师对不起！”

　　陈英兰长出口气，走到班里站在讲台上，往最后排扫了一眼，闻溯已经跟没事人一样毫不心虚地坐自己座位上，从前排书堆里抽出语文书，认真地看起来。

　　许莱在这时喊了一声起立，大家同时站起，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都坐吧。”陈英兰瞟一眼闻溯，看他和米澈说话，好像在问什么，问完也没谢人家，很自然地点点头，然后把书翻到了某页。
　　陈英兰摇摇头，“今天我们来学习《阿房宫赋》，请大家把课本翻到第……”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陈英兰掐点刚好讲完，“下课。”
　　她又往最后看了眼，说：“闻溯，你跟我出来一下。”

　　闻溯正想趴下睡觉，被陈英兰点名，表情有些不悦，但还是往后推椅子，走了出来。

　　陈英兰就和他站在教室门口，其他同学出门上厕所都有意无意瞄一眼。

　　陈英兰看闻溯顶着俩大黑眼圈，没好气道：“今天迟到了，跑得快没被我逮到，看在你没耽误上课的份儿上，就不罚你了，不能再有下次，听到没有？”

　　闻溯站得笔直，他在老师面前向来听话，虽然同学们都觉得他是装的。

　　闻溯哦了一声。

　　陈英兰看他整个人精神不好，关心地多问一嘴，“你最近晚上回家，妈妈给找的补习老师补课很多吗，怎么这么没精神？”

　　闻溯：“没有。”

　　陈英兰纳闷儿，“那怎么这副德行？你这样还能上一天课吗，我看你撑到下午都费劲！”
　　陈英兰狐疑地盯闻溯，“你昨晚不会又去三中打架了吧？”

　　闻溯：“没有。”
　　他只是做了一晚上梦，还是……春梦。

　　谁能想到每次碰到方家明那种刺头，都能把对方一群人打到满地找牙的超级瘟神闻大少爷，竟然还是个纯情少男来着。

　　闻溯这态度明显拒绝交流，但好声好气。

　　陈英兰没招，认定他是打架了不承认，丢下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晚上回去好好休息”，转头就走。

　　但凡她回头多看一眼闻溯，都会震惊平素冷淡到近乎面瘫的这位闻同学，竟然双颊微微泛红，表情扭捏，甚至喉结滚动，干涩地咽了咽口水。

　　这时，刚好昨晚的罪魁祸首从闻溯身边经过，闻溯清了清嗓子，“喂。”

　　米澈本来是帮许莱去给陈英兰送作业，被叫住，他停了步子，回头看。

　　四目相对的刹那，闻溯眼睛快速眨了眨，然后看向别处。
　　“晚上补课别忘了。”他提醒道。

　　米澈哦了声，“但是我晚上还要先去水果店帮忙，能不能稍微晚一点点。”

　　闻溯没说话。

　　米澈以为他是嫌麻烦，有点着急，“要不行的话，那算了！我去跟郝叔叔说一声，晚点再过去收拾……”

　　“嗯。”米澈没说完，闻溯轻飘飘来了句，“什么时候都行。”

　　米澈：“阿姨上次打电话催你回家……”

　　“不用你管。”说话间，闻溯始终没正对上米澈的眼睛，他说，“晚上还是在自习室，我等你。”

　　说完，米澈以为两人对话就此结束，抱着手边的作业本就要走，没想到闻溯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了句：“你那天打方家明用的什么拳法？”

　　米澈顿住，回头，“什么？”

　　闻溯：“那天，打方家明，什么拳法？”

　　米澈：“……”

　　米澈嘴角抽了抽，“我能说……我随便打的吗？”

　　“能。”闻溯表情淡淡地，“下次你教教我怎么随便打，可以吗？”

　　“啊。”
　　米澈脸部肌肉都在抽搐，不知所措，思索两秒后没答应也没拒绝，拔腿就跑。

　　米澈和郝叔叔请了假，说自己因为学习太差被班主任约谈，找同桌给他补课，所以他只能晚来一点。

　　郝叔叔爽快答应，说：“学生以学业为重，我这边晚上不忙，你学完来收个摊儿就行了。”

　　米澈感激，连说好几声谢谢。

　　郝叔叔邪魅一笑地八卦，“你同桌不会是那个姓闻的小伙儿吧？”

　　米澈：“您怎么知道的？”

　　郝叔叔说：“上周末傍晚那会儿，我不是约了阿杜喝酒，那小孩儿在对面等红绿灯，一直站那儿看你来着。”

　　米澈怀疑郝叔叔看错了，突然又想起来，上周末闻溯确实碰上他打架。
　　原来那次真是来特意找他的吗。

　　米澈笑笑，“要不是您说，我都不知道呢。”

　　“你俩碰到了没啊？”郝叔叔打听，“我看你走之后他跟你后面，跟个哑巴似的一直没说话，我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碰到了，”不过碰到的不是好事，米澈在心里想，“他来找我补课的。”

　　“哦哦那就行。”

　　连着半个多月，米澈和闻溯坐在自习室。

　　书页翻动，有时会碰到手指，少年们便不动声色地缩回来。

　　五一小长假前，月考一次。

　　在拿到成绩的时候，陈伯闻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米澈名字那一栏，他晃米澈，喊道：“兄弟，你成了！”

　　米澈并不意外，闻溯也没表现出多大的反应。

　　闻溯教得好，米澈很聪明。

　　从小到大，米澈学东西都很快。
　　除了令他头疼的物理，其余科目他只是在景山中学时没有学到正确的解题方法，经过闻溯的细心教学，米澈已经在半月时间内从倒数第一跳到了倒数第十。

　　19班一共45名同学，所以米澈其实在36名，已经很厉害了。

　　米澈被陈伯闻晃得头晕，没过脑子说了一句：“要不你也让学霸指点一下？”

　　说完，双方都沉默了。
　　因为学霸抬起头来，冷冰冰地先扫一眼米澈，然后转头望向正嬉皮笑脸黏在米澈身上的陈伯闻。

　　陈伯闻从米澈身上拔下来，感受到些无由来的冷意。
　　他尬笑两声，说：“我榆木脑袋，学霸估计不想教我，不用了哈哈。”

　　陈伯闻识趣地退场。

　　最后一堂课下课后，闻溯问米澈晚上还要不要补课。

　　米澈摇了摇头。

　　“那假期呢？”

　　“我想去水果店帮忙，最近这段时间去得太晚，有点不好意思。”

　　白天上课，晚自习之后的一小时补习，补习完之后还要跑到水果店。虽然只是收摊简单的活，有时候去了，郝叔叔都已经收拾好准备关门，米澈总会觉得抱歉。

　　闻溯替米澈觉得累，他说：“休息一下也好，你进步很快。”

　　米澈眼睛弯起来，很好看，“谢谢你，闻溯。”

　　闻溯转过头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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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创国际二楼宴会厅，服务员把菜上齐，带上门离开。

　　云雅如带闻溯给孙鸣敬酒。

　　孙鸣笑道：“没想到几年没见，小溯都长这么大了。”

　　云雅如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绸缎长裙，脚踩一双米白色缎面高跟鞋，头发特意卷了。她皮肤白皙，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说话也是细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骨子里的优雅知性。

　　云雅如把闻溯推在自己前面，说：“小溯快和你孙叔叔喝两杯。”

　　闻溯端酒杯，没动。

　　云雅如瞥他一眼，手轻轻捏在高脚杯的杯壁上，带着闻溯的手与孙鸣碰杯。

　　“小孩子在学校被束缚惯了，刚放假，还不太习惯外面的社交场合，孙主任不要见怪。”云雅如微笑道。

　　“诶？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儿！”孙鸣坐回原位，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仰头喝下去，举着空杯对云雅如。

　　云雅如给自己满上，姿态有些卑微地闷头喝完。
　　“我之前跟您提过的事情……”她试探着开口。

　　孙鸣摆摆手，“在我这里都不是事，何况小溯这么优秀。”
　　他今夜仿佛只想放开，再次举杯，“来！喝酒！”

　　酒过三巡，闻溯拖半醉的云雅如出门。

　　云雅如含混不清地边走边说：“你妈我是受你外公外婆牵连，在市一降职了。可孙主任后头有人，背景硬得谁都掘不动。妈早给你安排好了，妈在给你铺路，小溯，你怎么不懂……你怎么不能配合一下妈妈，嗯？”

　　闻溯不想跟醉鬼说话，一路沉默扶云雅如走。

　　出包间前，他已经给家里的司机打了电话，让他从宴会厅的停车场开车过来，十分钟后到门口，送他们回家。

　　没想到刚下了二楼，就听见门口有争吵的声音，在一声声谩骂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闻溯不确定，抬眼向那群人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乌黑的小卷毛。

　　米澈被人揍了一拳，眼镜砸到地上。
　　他没还手，只是攥紧了拳头。

　　那群人似乎在争吵着什么“他偷我手机、我报警抓他”之类的话。

　　闻溯给司机拨去电话，“喂，我这里有点事要处理一下，你先把车停好上来，带我妈上车等我。”

　　很快，司机进来，把云雅如带走。

　　云雅如没完全醉，她清楚看见闻溯的视线在盯着谁。被司机扶着，与米澈擦肩而过的时候，云雅如眼神清明，审视两眼。

　　米澈被一个喊得最大声的男人提着手腕往外走，他没反抗。

　　闻溯喊了一嗓子，追过去，“干嘛呢一群人欺负一个！”

　　米澈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闻溯。
　　闻溯看见了他的狼狈和不堪。

　　其他人停下来，又骂了一句闻溯多管闲事。

　　闻溯走过去，问：“你不是应该在水果店打工吗，怎么来这里了？”

　　米澈身上套着宴会厅的工服，显然是在这里兼职。
　　果不其然，他低着头说：“水果店关门了，我想多赚点钱，郝叔叔介绍我来他朋友这里兼职。”

　　结果刚来第一天就被人塞进兜里手机，诬陷他盗窃，要他赔钱。

　　米澈是个理性的人，但他的命根子是钱，只要一提到关于钱的事情，他就会丧失理性。

　　那群人在他兜里拽出手机，宴会厅私人场所，内部不设监控，所以他百口莫辩。

　　他们想报警，米澈怕。
　　他们想到老板那里闹事，这是郝叔叔用了人情介绍来的，米澈也怕。
　　他们想让米澈赔钱，米澈更怕。

　　米澈只能理亏地任由他们打骂。

　　闻溯身上没钱，就算有钱他也不会替米澈给钱，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他相信米澈不会偷盗。
　　既然没有偷，那又为什么要赔。

　　云雅如坐在车上，酒醒了不少。
　　她问司机，“小溯呢？”

　　司机说：“好像是遇到了同学，碰到了麻烦在处理。”

　　云雅如等不及，下了车，走到宴会厅门口就看到闻溯已经抄起拳头要打人，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小卷毛在拉他。

　　云雅如走上前，也是巧，这人她刚好认识，是他们医院前两日因为讹人被开除的保洁员。

　　高跟鞋踩在地上不急不慢，云雅如嫌恶的声音丝丝缕缕飘来，“哟，我以为谁呢，这不是老杨嘛。怎么，又缺钱了？在医院讹医生不过瘾，跑到这里来讹小朋友了？”

　　老杨脸色黑下来，没想到会碰到云雅如，他吭哧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屁来。

　　云雅如瞪他一眼，“怎么，想报警是吧？赶紧报，报完了带我一起去局子，加上我那些七七八八的同事，我们都一起去，医院有的是监控证据，我不怕你告。”

　　老杨惹不过，和身后那群人说了两句什么，转头就走。

　　米澈看他们离开，才转过身来，慢慢地看向云雅如，说了声谢谢。

　　云雅如高傲，她看不上所有人，怎么会看上这里的一个服务员。

　　要不是闻溯在这里，她回不了家，她才不会帮这个忙。

　　云雅如不吝给米澈一个眼神，叫了闻溯一声，“等你半天了，怎么还认识这种下三滥的人，快走！”

　　米澈愣在原地。

　　闻溯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指了指米澈脸上碎掉的眼镜，跟云雅如离开。

　　米澈一直目送闻溯消失在自己的视野，才收回视线。
　　原来这是闻溯的妈妈，原来她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不是闻溯的同学，只是一个……这种下三滥的人吗。

　　原来，他们的身份，早就是云泥之别，只是米澈才发现而已。

　　车子启动，闻溯闷闷不乐看窗外。

　　云雅如给他剥了颗橘子，递过去。

　　闻溯没接，当没看见。

　　云雅如也憋着口气，说：“云棠马上要出国了，这个家里就剩下你自己，你也该懂事了，不要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见闻溯不吭声，云雅如又问：“我说话你听到了没？”

　　闻溯没答。

　　车辆缓慢地驶出停车位，寂静幽冷的月光透进来。

　　云雅如看闻溯，闻溯靠在车窗看米澈。
　　“他不一样。”闻溯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