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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八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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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知柠到得比陆栖松早。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笔袋里翻出一支荧光绿的记号笔,趴在桌上,沿着两张课桌的接缝,仔仔细细地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歪歪扭扭的,中间还因为桌面不平整打了个弯,但整体方向明确——从桌沿到桌肚,把两个人的领地划分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直起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栖松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新同桌正双手抱胸,对着桌上那条荧光绿的线露出一种庄严而郑重的表情。周围的同学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把书包放下,目光在桌上那条线上扫了一圈。
“这什么。”
“‘三八线’。”夏知柠郑重宣布,“从今天开始,这边的桌面归你,这边的桌面归我。未经允许,不得越界。”
陆栖松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坐下来,翻开课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幼稚。”
夏知柠也不生气,从笔袋里又掏出一支笔,在“三八线”自己那一侧开始写今天的课表。
上午相安无事。
陆栖松根本就没有往那条线看一眼,更不用说越线。他的胳膊一直稳稳地待在自己的领地内,甚至比平时还要靠边一些。夏知柠暗暗得意,觉得这条线的威慑力果然强大。
然后到了第三节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诵《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教室里有人偷偷在下面做数学作业,有人趴在桌上半梦半醒。夏知柠正低头做笔记,写着写着,胳膊肘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正好压在线上。
一道笔尖戳在他的胳膊上。不重,但很精准。
夏知柠手一抖,差点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他转头瞪向旁边的人,陆栖松正若无其事地看着黑板,右手的笔已经回到了练习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己画的线,自己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老师的朗诵声。
夏知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确实越过了那条荧光绿的界线。他把胳膊收回自己这边,理直气壮地小声回了一句:“这条线是约束你的,又不是约束我的。”
陆栖松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夏知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然后他闭上了嘴,转回去继续看黑板。
那个表情,夏知柠后来在本子上画了下来——叫做“无语”。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夏知柠正在攻克一道英语完形填空,眉头皱成一团,笔帽都快咬烂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了那条“三八线”上。
他低头一看——陆栖松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大半截都压在了线上,几乎侵入了他的领地。黑色的卫衣袖子,松松地搭在荧光绿的那条线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夏知柠拿起笔,用笔帽那头戳了戳陆栖松的胳膊:“你越线了。”
陆栖松没有看他,继续写自己的数学题。他的胳膊纹丝不动。
“哦。不小心的。”
夏知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对方的表情太过坦荡,他也没说什么,继续做自己的英语题。
过了大概十分钟,夏知柠正翻到阅读理解,余光又瞥见了那个动作。陆栖松的胳膊又伸过来了,这一次更过分,直接越过了“三八线”,稳稳地搁在他的领地内,压住了他笔记本的一个角。
“你又越线了!”夏知柠压着嗓子,拿笔又戳了他一下。
陆栖松面不改色地把胳膊收回去了半寸,堪堪压在线上:“不小心。”
“你刚才已经‘不小心’过一次了。”
“那这次是第二次不小心。”
夏知柠盯着他,眯起了眼睛。他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还没想明白,英语阅读里的长难句又把他的注意力拽了回去。
又过了十分钟。
陆栖松的胳膊再次伸了过来。
这一次的动作比前两次更慢、更自然、更漫不经心。他的胳膊越过绿线,搁在桌面上,距离夏知柠正在写字的右手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松木的气息随着那个动作飘过来一点,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夏知柠放下笔。
他没有再戳陆栖松的胳膊,而是缓缓转过头,盯着旁边这位同桌的侧脸。陆栖松正专注地看着数学题,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表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夏知柠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每一次都是故意的。
夏知柠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陆栖松——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栖松停下笔,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很淡,带着一点终于被发现的、毫不心虚的坦然。
“你才发现?”
夏知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瞪着陆栖松,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幼稚!”
陆栖松把胳膊从线上收回去,继续写题,语气平静:“跟你学的。”
夏知柠气鼓鼓地拿起笔,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单词,又划掉,又写一个,又划掉。然后他停下笔,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栖松正低头写题,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夏知柠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并不是真的想逗他生气。
他可能只是……想跟他玩。
用他唯一会的、别扭的方式。
放学的铃声响了。
夏知柠把书本往书包里塞,低头看到桌上那条荧光绿的线,已经被两个人的胳膊蹭得模糊了一些。他从笔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沾了点水,开始用力擦那条线。
“擦掉干嘛?”
陆栖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书包,正站在座位旁边,单手挂着书包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知柠头也不抬:“留着碍眼。”
“怕明天又越不过我?”
夏知柠擦线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瞪着陆栖松:“谁越不过你了!留着就留着!”
他把纸巾往桌肚里一扔,背上书包大步往外走。
陆栖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气呼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夏知柠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
桌上那条荧光绿的“三八线”还在。
在线的正中间,被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夏知柠凑近了看,那个字笔锋凌厉,一看就是陆栖松的字。
写的是一个“笨”字。
夏知柠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从笔袋里抽出荧光笔,在那个“笨”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他把笔盖啪地合上,翻开课本。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条歪歪扭扭的绿色线条上,也洒在两个少年之间。
那条线还在,但谁都没有再提越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