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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呢 吃完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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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拉面,任秋池和许桃溪在地铁站分了手。
“明天见。”许桃溪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向另一个方向的站台。
任秋池“嗯”了一声,刷卡进站,靠在墙边等车。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她拉着吊环,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舟谦淮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呢?”
没有回复。
从拉面店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两小时前她在对话框里打了“政史地”,发了出去,又补了一句“你呢”。然后消息就停在了那里,像一颗扔进深井里的石子,她一直在等那个回声。
井太深了。深到可能根本没有底。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地铁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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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鞋。
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码很大,歪七扭八地踢在鞋柜旁边,鞋带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巴。鞋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箱体上有几道白色的划痕,贴着一张托运标签,上面写着“PVG”——浦东机场。
任秋池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行李箱拉链被拉开、关上,东西被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声响,还有一个人慢悠悠的、带点不耐烦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低沉,尾音微微往下坠,带着一种天生的懒散和不耐烦。
任秋池走进客厅,看见了消失一暑假的亲哥任疏禾。
他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茶几上,正在拆一个免税店的袋子。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领口大得露出锁骨,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整条手臂——比走之前黑了不少,肤色从原来的冷白变成了被太阳烤过的暖调,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是短袖袖口留下的痕迹。脸也黑了一点,但五官的轮廓在那层晒过的肤色下面反而更深了,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比走之前更锋利。
他比她大两岁,高考完就飞去了欧洲,跟两个同学一起,一走就是一个暑假。出发的时候还是梅雨季,回来的时候夏天都快过完了。
任疏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和他走之前一样——狭长,眼尾微挑,瞳色浅,看什么都带着一股“爱谁谁”的劲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收回去,继续拆袋子。
“瘦了,”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袋不太新鲜的蔬菜,“脸小了,下巴更尖了。本来就没几两肉,现在跟个纸片人似的。你是暑假没吃饭还是光顾着跟那个姓许的出去喝奶茶了?”
任秋池把书包扔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去,靠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没有接他的话。
果然,任疏禾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头发倒是长了。”
“你就不能找个时间把嘴缝上?”任秋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和他一样懒。
任疏禾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朝她扔过来。
任秋池伸手接住。是一个方形的铁盒,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德文,画着一块巧克力蛋糕的图片。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里面的沙沙声。
“德国的,”任疏禾说,继续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超市随手拿的,不是特意买的。”
他又扔过来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帆布束口袋,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块石头——不对,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被磨得很光滑的、泛着深绿色光泽的石头,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字。
“布拉格查理桥上的,”任疏禾说,“据说摸了能许愿。我多摸了一块,给你。”
“你许了什么愿?”任秋池把石头放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沉。
“希望你能跟我一样优秀。”任疏禾面无表情地说。
又扔过来一个——这次是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坠子,是一个翻开的书的形状。做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来是用心挑的。
“佛罗伦萨买的,”任疏禾的声音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你不是说要学法学吗。书。应景。”
任秋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低头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包东西——给自己买的,一件黑色的卫衣,标签还没拆,纯黑色的,胸口只有一个很小的白色logo。他把卫衣抖开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到一边。
任秋池把手链戴上了。银色的链子在她细白的手腕上绕了一圈,书的坠子刚好落在腕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还行。”她说。
“什么还行?”
“你的眼光。比去年那个丑得要死的冰箱贴强。”
任疏禾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是因为去年那个冰箱贴是你点名要的,”他说,“你自己选的丑东西,赖我?”
任秋池没接话。她把手链转了两圈,坠子在手心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光溜溜的金属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任疏禾把袋子里的东西整理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收箱子的收箱子。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每一步都很轻,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没办法忽视。
任秋池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
Z的对话框还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呢?”。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看这个界面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上下滑了两下——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也滑不出来。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复。
“你呢?”
两个字,一个问号,发出去两个小时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不疼,但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不就是没回消息吗?她也经常不回别人的消息,许桃溪的未读消息常年保持在两位数。一个消息没回,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就是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在这个对话框里停留了快一分钟了,目光黏在那两条消息上,像盯一道做不出来的题。
任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沙发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从平的变成微微上扬的,从微微上扬的变成了一种很明确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弯度。
“Z,”他念出了那个昵称,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品一个不太对味的句子,“谁啊?备注都只有一个字母,挺神秘啊。”
任疏禾说着,目光又扫了一眼屏幕,眉毛挑了一下,“你给别人发了消息,别人没回你?”
他皱了皱眉弯下腰,和她的视线平齐,“你是不是被人拿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那双浅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她,里面有戏谑,有调侃,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认真的探究。
任秋池把手机锁屏,扣在沙发上。
“你少管。”她说。
任疏禾直起身,把手插进短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那张被晒黑的脸更显得轮廓分明。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刻薄。
任秋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吵。她今天太累了——电影、爆米花、拉面、消息、没回的“你呢”——她的电量已经耗尽了,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任疏禾打嘴仗。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和手机,往自己房间走。
“手链不错,”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任疏禾在后面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了嘲讽的味道,“我挑了很久。”
任秋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秒。
“嗯。”她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任疏禾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变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东西——那件黑色的卫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给爸妈买的围巾和咖啡豆。
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任秋池刚才坐过的地方。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行字——“你呢”。
一个问号。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他见过他妹妹对很多东西不在乎的样子。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她不在乎,被老师点名表扬的时候她不在乎,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时候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所以当他在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到她在乎的证据时——那种盯着一个对话框发呆、等一个回复、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等的状态——他觉得这件事比他在欧洲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有意思。
“Z。”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字母,然后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卫衣,转身回了房间。
——————
任秋池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本数学竞赛题集——还是第三章,最后一节,她上次做到的那道题。
她没有翻开。
她把手腕上那条新手链取下来,放在台灯底下看。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书的坠子很小,但能看清封面的纹路。
她想起任疏禾说“我挑了很久”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不自然的、刻意的轻描淡写。这个人就是这样,嘴毒得要命,但每次出去都会给她带东西,而且从来不买那些景点门口批量生产的纪念品,会特意去找有意思的小店。
她把手链重新戴上,扣好搭扣,然后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对话框还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几秒。她想打“算了当我没问”,但打了两个字就删掉了,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她想打“你爱选什么选什么”,但打到一半又删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赌气。她想直接锁屏睡觉,但她的手指没有动。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桃溪的消息,她瞥了一眼,不是他。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天花板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任疏禾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被人拿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闭嘴。”她说。
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她自己均匀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