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有微信不 天色暗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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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任秋池的手机亮了一下。
家庭群的信息，任秋池妈妈发的：“晚饭自己解决，我和你爸在外面吃。”
任秋池看了两秒，回了个“OK”的手势，她合上竞赛题，随手拢了两下散着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的是居家服——黄色布丁狗的短袖和黑色短裤，脚上一双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女孩素着一张脸，眉眼却浓得像画，慵懒又扎眼。
还行。没有很丑，反正就是去小区门口买个饭。
全家的白色灯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块水泥地。自动门嗡的一声打开，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任秋池走进去，直奔冷藏柜拿了一盒照烧鸡排饭，又拿了一瓶黑加仑果汁，转身往收银台走。
突然她停住了。
舟谦淮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和一个饭团，正在扫码支付。
天打五雷轰。。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打理，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但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表情很淡漠，好像全世界都和他有仇一样。
任秋池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在这儿？
舟谦淮的第二个念头大概是同样的。因为他付完款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地顿了一下。
两个人在便利店狭窄的过道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排摆满零食的货架。
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很轻快的英文歌，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把任秋池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
谁都没先开口。
收银台前，售货员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小同学们你们怎么了。
最后还是打破了沉默：“你好，这边也可以扫码。”
任秋池回过神来，绕过舟谦淮，把饭和饮料放在收银台上。她扫码支付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不太重，但存在感很强，像一根手指抵在脊椎上。
她付完款，转身，发现他还没走。
舟谦淮靠在收银台旁边的桌子边上，可乐已经打开了，瓶盖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看着她的居家服和拖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她脸上。
“……看什么？”任秋池皱眉。
“你住这儿？”他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
“你管我住哪儿。”
舟谦淮没接话，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也住这个小区。”
任秋池愣了一下。
同一个小区？她在这一片住了快三年，从来没碰见过他。转念一想也正常——他刚来这个市两周左右，学校也是最近才有交集的。
“哦，”她说，“所以呢？”
舟谦淮看着她，那双颜色很深的眼睛在全家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暗了，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他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她，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然后他开口了：“你有微信吗？”
说出口那一瞬间舟谦淮要被自己蠢死。
任秋池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微信，”舟谦淮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是借支笔，“加一下。”
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正好播到副歌部分，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知道在替谁打节奏。任秋池手里的饮料开始逐渐散失寒气，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发烧了？”她问。
舟谦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加我微信？”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任秋池自己都觉得有点蠢。但她就是想听他怎么回答。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舟谦淮不是一个会主动加别人微信的人——事实上她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在用微信。
舟谦淮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移开了视线，看了一眼手里那瓶可乐，又移回来。
“方便联系。”他说。
“联系什么？”
“开学以后的……学习上的事。”
他说“学习上的事”的时候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一边在说一边在找理由。任秋池听出来了，但她没有戳穿。因为她的关注点不在这里——她的关注点在于：他为什么要加她？她为什么要给他？
这两个问题她都没能在一瞬间想清楚。
但她的手已经做出了反应。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二维码，把屏幕朝向他。
全过程不过三秒钟。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舟谦淮低头扫码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机壳是纯黑色的，屏幕也没贴什么花哨的膜。
“叮”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任秋池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友申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昵称是一个字母“Z”，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一条都没有。活得像一个僵尸号。
她点了通过。
“啊湫？”舟谦淮念出了任秋池的微信名，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不想被删好友劝你趁早闭嘴。”任秋池看了他一眼有点恼怒。
然后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任秋池低头看着微信聊天界面——“你已添加了Z，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她不知道该发什么，他也显然不打算先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任秋池妥协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他们都说你选理科，你跟我能讨论什么？”
舟谦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意外，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终于有人问到这个了”的平静。
“全校人都在那个帖子里嗑我们，”他说，声音不大，语调没什么起伏，“也不代表他们说的就是对的。”
任秋池被他这句话里的“嗑”字扎了一下。这个字从他那张冷淡的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好像他这种人根本不应该知道这个字，更不应该用“我们”这个词。任秋池感觉心脏好像被谁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在这个字上纠缠。
“所以你到底选什么？”她问。
舟谦淮喝了一口可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瓶盖拧回去，力道不轻不重，全程目光都没有离开她。
“文科。”他说。
任秋池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滑落掉地。
全校都在说他选理科。帖子里也有人说：“舟谦淮那个理科成绩选文科不是浪费吗”，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会选别的。她自己也这么以为。
结果他选文科。
和她一样。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故意的吧？”她说。
“什么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你选理科。”
舟谦淮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任秋池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我没说过我要选理科，”他说，“他们自己猜的。”
任秋池无话可说。他说的是事实——从来没有人亲口说过舟谦淮选理科，所有人都默认了。包括她自己。
“那你那个数学竞赛题，”她换了个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想问他这个，“做到哪儿了？”
舟谦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意外她会对这个感兴趣。
“第三章，”他说，“函数的综合应用。”
任秋池点了点头。她也做到那里。
然后又沉默了。
这次是舟谦淮先打破的。他拿起可乐和饭团，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走了。”他说。
任秋池“嗯”了一声。
他推开门，晚间微热的风涌进来，把便利店的冷气撕开一道口子。他走出去之后，自动门在身后关上，门上的感应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透过玻璃门，任秋池看见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在路灯下面站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任秋池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Z：到了说一声。
任秋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啊湫：嗯嗯
发完之后她觉得“嗯嗯”太乖了，不像自己。但她又不想撤回。撤回比“嗯嗯”更不像自己。
她就让那两个字留在那里了。
全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拆开那盒照烧鸡排饭，用塑料勺子挖了一口。米饭有点硬，照烧酱偏甜，鸡排不够嫩——和之前吃的每一次味道一样。
她咬住勺子，拿出手机，打开舟谦淮的聊天界面。灰色的头像，空白的对话框，只有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文科。
他也是文科。
所有人都猜错了。但现在她知道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的紧张，也不是“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亲近。更像是一种……预判失误后的重新校准。好像她手里拿的地图是错的，而正确答案就在刚才那个人的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界面往上拉了一下——没什么好拉的，就只有这两条。
她又往下拉了一下——也没什么好拉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那盒不太好吃的照烧鸡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Z：到了
啊湫：哦
Z：饭凉了
啊湫：？？？
Z：你不是在吃饭吗
啊湫：你怎么知道
Z：猜的
任秋池盯着“猜的”这两个字看了两秒。
她抬头看了一眼全家的玻璃门，外面的路灯亮着，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啊湫：。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塑料勺子戳在照烧鸡排上，酱汁渗进了米饭里，颜色看着还不错。她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把盒子盖好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拿起果汁走出便利店。
盛夏的夜风吹过来，不凉快，热烘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过的温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在哭，一切都很正常。
黑黢黢的楼体，亮着几盏零星的灯。不知道哪一扇窗是他的。
她收回目光，刷卡，进门，电梯，上楼，开门，换鞋，把喝剩的果汁放进冰箱。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灰色头像的对话框。
看了三秒钟。
退了出来。
又打开。
打了几个字：“你到底住几零几？”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的数学竞赛题做到第三章哪一节了？”
也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之前卡住的那道题。她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了半页。
这次她没用他的方法。
她用自己的方法解出来了。虽然绕了一点，虽然慢了一点，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任秋池放下笔，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没开。
但房间里好像亮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有微信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