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此地无银三百两 客厅忽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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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忽然安静得过分。
舟谦淮打完了那局游戏，放下手柄。屏幕上跳出“victory”的字样，金色的字体闪了两下，自动跳转到等待界面。背景音乐还在循环，低沉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李峻洄的手机充电线还插在沙发扶手的USB接口上，垂下来一截，晃来晃去。
舟谦淮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拔了，绕了两圈，放在茶几上。
不是强迫症。就是闲着没事干。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人找他。他翻开微信，置顶的群聊是理科班群，最新一条消息是李峻洄两小时前发的“有没有人打游戏”。再往下翻，是家里的群，他妈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他没回。
他退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有一个历史记录——“南临一中校园论坛”。
他没点。拇指停在那个位置，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表情看不太清，但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只是在想，李峻洄念叨了那么多次，那个帖子到底写了什么。
也可能不是。
他点了进去。
论坛的界面很简陋，听说是很久之前一个学姐手搓的，白底黑字，跟十年前的网站没什么区别。他本来想直接搜“舟谦淮”三个字，打了第一个拼音之后就删掉了——太蠢了。搜自己名字什么的看起来也太自恋了。。
他翻到“校园热议”版块。那个帖子还在顶上，标题前面挂着一个橙色的“HOT”标记。
【HOT】有没有人觉得这届高一那两位画风不太对啊？？？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大概五秒钟，面无表情，然后手指往下滑了一屏。
帖子已经盖到两百多楼了。最上面几层他之前听李峻洄念过，后面越翻越离谱。
127L：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俩了！！！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我亲眼看见的！！！
129L：楼上嗑疯了吧，隔着马路对视也能算糖？
131L：回复129L，你懂什么，越远越好嗑！
168L：有没有人建个群啊我想进[搓手]
169L：回复168L，你收敛一点，人家还没在一起呢
170L：回复169L，没在一起才好嗑啊！在一起了就没意思了！
198L：说真的，我觉得他俩挺配的。都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儿，站在一起画面都好看。
199L：198楼我跟你磕了
舟谦淮的手指停在了第198楼。
他盯着“挺配的”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他退出了浏览模式，发现要回复帖子需要登录。
注册页面很简单，用户名、密码、邮箱。他填了第三遍才成功——前两次的用户名都被人占了。最后他随手打了一串字母，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注册成功。
他回到那个帖子，拉到最下面，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敲出了一行字：
“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光标闪了两下。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瞬，觉得语气不太对，听起来像是在意。他又删掉了，重新打：
“别瞎猜了，人家根本不认识。”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页面刷新了一下，他的评论出现在第203楼，头像是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方块，用户名是一串毫无辨识度的字母。
他盯着自己刚发出去的那行字。
“人家根本不认识。”
他突然想起走廊上那个对视，想起马路对面那个收回去的笑容，想起她说的那句“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算认识。但也不算完全不认识。
楼下有人回复他了。
204L：楼上你谁啊？怎么知道人家不认识？
205L：203楼语气好冷，不会是舟谦淮本人吧？[狗头]
舟谦淮看到“本人”那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遮住了那行字，感觉心脏好像狠狠跳了一下。
客厅里又安静了。游戏主机进入待机状态，风扇的声音停了，只有空调嗡嗡地送着冷气。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百叶窗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投在地板上，像金色的琴键。
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天花板。
“人家根本不认识。”
这句话说得没错。他本来就不认识她。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是在互相挑刺。他甚至连她喜欢喝什么奶茶都不知道——
舟谦淮忽然坐直了，拿起那瓶不冰的可乐又灌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难喝了，不冰的可乐像糖浆。
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铝罐碰撞大理石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帖子。他看了一眼自己发的那条回复，已经被顶到第215楼底下了，下面多了好几条回复。
209L：笑死，这语气也太像本人了吧，“人家根本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认识？你是舟谦淮？
210L：209楼说得对，这个新号发言透着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滑稽]
他盯着“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夕阳刚好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对面楼的玻璃窗反射着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声音被热气蒸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百叶窗合上，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柄，重新开了一局游戏。
游戏加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被扣在沙发上的手机。
他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论坛，找到那条回复，点了一下删除。
灰色的提示框跳出来：“确定要删除该回复吗？”
他选了一边。
回复消失。那个灰色的、毫无辨识度的账号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注册过，从来没有发过什么，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沙发上，拿起手柄，拇指在摇杆上转了一圈，进入游戏。
屏幕上的人物动了起来，连招流畅，操作精准，和之前十六局没有任何区别。
…………
任秋池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悬在沙发外边，脚趾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拖鞋，拖鞋晃悠了两下，“啪”地掉在地板上。她懒得捡。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看了无数遍的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台词在背景里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响。茶几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第三十七页，压在她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子底下。她刚才在做一道函数题，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然后手机亮了，然后她就再也没回到那道题上。
许桃溪给她发了十七条消息。
前面十五条都是废话——楼下精品店那个店员今天换了新发型、她妈又跟她吵选科的事、小区里那只流浪猫生了四只小猫。任秋池划拉了几下，每条都看了，一条没回。
第十六条是一张截图。第十七条是一句话。
她先点开那张截图。
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后面挂着橙色的“HOT”标志。她扫了一眼标题——“有没有人觉得这届高一那两位画风不太对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帖子里的一张照片。
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很偏，像是在哪个角落偷偷拍的，画面里是她和舟谦淮。
这张照片拍得其实没什么。不过就是两个人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条路上而已。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照片里，他的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偏了大概十五度。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倾斜。
她盯着那个角度看了两秒，然后退出来，看第十七条消息。
许桃溪：你跟那个姓舟的到底什么情况啊？？？论坛都在嗑你们了！！！
任秋池盯着“嗑”这个字看了两秒，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一会儿。灯没开，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嗑。
这个字让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重新拿起手机，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无聊不你？”
许桃溪秒回：“不无聊！你快去注册个账号去帖子里看看！有人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去。”
“任秋池你是不是心虚？”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那你去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
任秋池没有再回。她把许桃溪的对话框划掉，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打开了浏览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可能是闲的。可能是因为那道函数题做不出来，脑子需要找点别的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学校的名字，点了第一个链接。
论坛的界面简陋得像是上世纪的遗物，她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帖子。太显眼了，挂在最顶上，“HOT”的标志像是在发光。
她没登录，只能看不能回。这正合她意。
她从第一楼开始往下翻。
前面几楼她看得很快，嘴角一直保持着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看到有人提到阅卷室那件事，她的手指停了。
“说他的卷子和她的被教研组长并排放一起拍了照。”
并排放。
她想起之前在学校听到的那个说法——是舟谦淮主动要求把她的卷子一起放上去的。她当时觉得是谣言，没当回事。但在这个帖子里看到同样的话，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继续往下翻，越往后画风越偏。
“你懂什么，越远越好嗑！”
“没在一起才好嗑啊，在一起了就没意思了！”
“我觉得他俩挺配的。”
看到“挺配的”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眉头终于动了——不是皱，是挑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恢复了面无表情。
配什么配。她跟他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用一种“你们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屏幕，然后又把手机拿回来，继续往下翻。
翻到两百楼左右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被删除的回复。
上面写着“该回复已被用户删除”，灰色的字体，安安静静地夹在两条正常评论之间。她本来没在意——论坛上删帖删回复太正常了。但下面几条回复引起了她的注意。
204L：楼上你谁啊？怎么知道人家不认识？
205L：203楼语气好冷，不会是舟谦淮本人吧？[狗头]
209L：笑死，这语气也太像本人了，“人家根本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认识？你是舟谦淮？
210L：209楼说得对，这个新号发言透着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滑稽]
她盯着“人家根本不认识”这六个字。
然后她慢慢把手机从眼前拿开，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灯罩上的灰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电影已经放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对白变成了她听不懂的语种——可能是她根本没在听。
“人家根本不认识。”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发的，她会觉得多管闲事。但如果是他发的……
她想了三秒钟。
不对。她凭什么觉得是他？一个被删掉的回复，一串起哄的跟帖，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舟谦淮。说不定就是哪个无聊的路人甲，发了一句风凉话，被人起哄了两句就心虚删了。
但许桃溪说过，舟谦淮从来不在网上说话。他连微信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那张灰色图片，朋友圈一条都没发过。如果他连朋友圈都不发，会专门注册一个论坛账号去回帖子？
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被删回复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下面的起哄。
“不会是舟谦淮本人吧？”
她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她重新打开许桃溪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那个帖子，有个被删的回复，你看到了吗？”
许桃溪秒回了：“看到了！！！203楼！！发完就删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舟谦淮！！你觉得呢！！！”
任秋池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
她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沉入一种暧昧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夜晚的深色调里。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放完了，自动跳回到主菜单页面，蓝色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任秋池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手指盖住眼睛。
灯没开。电视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校门口，隔着一条马路，她看见舟谦淮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那瓶水，目光穿过车流和阳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候她正在笑。被许桃溪逗的，笑得收不住。然后她看到了他，笑容就收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了——就像碰到烫的东西会缩手一样，看到他，笑容就本能地收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没有看他第二眼。
但她记得，他当时手里那瓶水，瓶身被捏得有点变形。
任秋池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又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许桃溪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别瞎说了，我跟他不熟。”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帮我带一杯芝士奶盖茉莉茶，少冰三分糖。”
许桃溪：？？？你不是不喝奶茶了吗上个月说减肥？？？
任秋池没再回了。
她把手机充上电，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第三十七页，找到那道做到一半的函数题。
她盯着题目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第三步的突破口在哪里来着？
她忽然想到一种解法，不是常规思路，是上次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是在哪里来着？不是在卷子上，也不是在参考书上。
她闭了闭眼，那个步骤在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来，像水底的石头一点一点露出水面。
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地写满了半页草稿。
三分钟后，她放下笔，看着算出来的答案，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