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夏天》白日诗

12、你们是不是太闲了点 中午十二点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食堂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任秋池端着餐盘跟在许桃溪后面，绕过一排排坐满了人的桌子，在最靠近空调的角落找到了两个空位。面对面坐下，筷子拆开，餐盘摆好，动作一气呵成。许桃溪在对面坐下的时候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饭了，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咽下去再说话。”任秋池夹了一块西蓝花，嚼了两下。

　　许桃溪咽下去，喝了口汤，擦了擦嘴，终于能正常发声了：“我说，你看论坛了没有？”

　　任秋池看了她一眼。

　　“没看。”

　　“那你猜猜今天论坛的热门帖是什么。”

　　任秋池把西蓝花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她不用猜也知道。上午舟谦淮到三班门口找她的时候，走廊上围了少说几十个人，那些人手里都有手机。不出一分钟，这件事就会出现在校园论坛上，标题大概是什么“速报！舟谦淮去三班找任秋池了！”“有没有人知道他俩到底什么关系？”，配一张模糊的偷拍照，像素低到连脸都看不清，但底下照样会盖起几百层楼。

　　“不猜。”她说。

　　许桃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翻了个面推过来，屏幕朝上，亮在她面前。

　　帖子标题：【慎入】上午三班走廊那件事有没有人拍到正脸的？？？

　　主楼是一张照片，从走廊另一头拍的，画质不算太差，能看到两个人的轮廓——她靠着门框，他站在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影子投在她身后的墙上。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太清，但那种疏离的、克制的、中间隔着什么东西的氛围，透过模糊的像素还是传了出来。

　　楼已经盖到一百多层了。许桃溪帮她往下滑了几屏。

　　102L：这俩人到底什么情况？？？不是不同科了吗？？？

　　103L：不同科也能聊天吧你们是不是想太多

　　104L：想太多？上次电影院有人拍到他俩在走廊说话 这次是他主动去找她的你觉得正常？

　　105L：我觉得挺正常的年级第一和第二交流一下学习心得怎么了

　　106L：学习心得？？？他理科她文科交流什么学习心得？？？

　　107L：交流怎么考第一吧哈哈哈哈哈

　　108L：认真讲我觉得他们肯定有事 那个氛围不对你看那张照片两个人站的位置中间那个距离不远不近的像在吵架又像没在吵架反正不是普通同学的距离

　　任秋池把手机推回去，继续吃饭。许桃溪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看看后面了？”

　　“不看了。”

　　“你不好奇他们说什么？”

　　“不好奇。”

　　许桃溪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许桃溪没拆穿她。低头继续吃饭，偶尔刷一下手机，偶尔跟任秋池说两句有的没的。食堂里的人流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坐的那个角落始终没有别人来坐，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她们吹，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晃来晃去。

　　任秋池吃完了饭，把筷子架在碗沿上，拿起手机。

　　她打开了浏览器。

　　不是想看那个帖子。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手痒，可能是无聊，可能是许桃溪刚才给她看的那张照片在她脑子里留下了一个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印象：那张照片拍得确实好。光，角度，距离，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被框进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里。如果有人要给“暧昧”这个词配图，那张照片大概可以入围。

　　她打开了校园论坛。

　　没有登录。游客模式，灰色的头像，一串随机生成的数字ID。她翻到“校园热议”版块，那个帖子还在顶上，标题后面挂着一个橙色的“HOT”标志。她扫了一眼回复数——已经三百多楼了。从上午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没点进去。往下翻了两屏，看到另一个帖子。

　　【讨论】理性分析一下舟谦淮和任秋池到底有没有可能

　　这个帖子比她以为的要冷静。楼主写了一大段分析，从两人的成绩排位写到性格对比，从选科差异写到最近几次的互动频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个人觉得他们互相欣赏的可能性很大，但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小。两个人都太要强了，谁也不肯让谁。这种关系做对手比做情侣更长久。”

　　底下的回复有赞同的有反对的，吵了几十楼。

　　任秋池看完那个帖子，退出来，在首页又看到一个小帖子。标题很短，就两个字：【闲聊】没别的就想说

　　内容更短：“舟谦淮和任秋池真的好好嗑。”

　　底下只有几条回复。第一条是“同意”，第二条是“同意+1”，第三条是“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我随两百”。

　　任秋池盯着“我随两百”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这些人真无聊”，又像是在说“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怎样”。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她退出了游客模式，点了一下右上角的“注册”。

　　用户名：7io

　　密码随便打的，确认密码又打了一遍。邮箱填了一个不常用的，收了一条验证码，输入，注册成功。

　　她重新登录，头像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用户名是“7io”，没有任何个人资料。一个崭新的、干净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小号。

　　她回到那个帖子，拉到最下面，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

　　7io：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打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句子。但她没多想，点了发送。

　　回复出现在第347楼。她退出帖子，把浏览器的页面关掉，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

　　许桃溪已经吃完了一会儿了，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她没有看到任秋池做了什么，因为她刚才一直在看一个宠物博主的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筷子碰到地上。

　　“走吧。”任秋池站起来，端起餐盘。

　　两个人往回收处走。走过食堂中央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任秋池的百褶裙上，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褶皱一开一合，像一把被风吹动的扇子。

　　——————

　　舟谦淮也在这个食堂吃饭。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李峻洄。李峻洄从坐下来就开始刷论坛，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发出一声“啧”或者“嚯”，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舟谦淮没有管他。他吃自己的饭，看自己的手机。他也打开了论坛。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习惯，可能是无聊，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上午去找了她，想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不想承认最后一个原因，但他确实点开了那个帖子。

　　照片拍得不算好，角度偏了，光线也不太对，但她的轮廓很好看。百褶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瞬间被镜头捕捉到了，裙边的褶皱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她大腿的一小截轮廓。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长摁了一下保存，然后划过去了。

　　往下翻回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第347楼。

　　用户名：7io。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这句话让他觉得眼熟。不是因为在哪里见过，而是因为这个语气，这种冷淡的、不耐烦的、带着一点“关你们什么事”的调子，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那个用户的资料。新号，刚刚注册的，头像默认，没有任何发帖记录，只有这一条回复。

　　他把页面退出去，继续往下翻回复。但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看别的内容了。那个ID、那句话、那种语气，像一个小小的钩子，钩住了他脑子里某个地方，轻轻的，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他又翻回去看了一眼。

　　7io。

　　他把这个ID在脑子里念了一遍。没有含义。没有指向。只是一个随机的、随便起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用户名。

　　但她的微信名叫啊湫。啊湫，7io。字母和数字的排列，看似随机，但如果你把“7”看成“t”——不，太牵强了。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摁了三秒钟，又浮上来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的天花板。

　　“淮哥？”李峻洄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舟谦淮说。他碗里的饭还有大半，但他已经没胃口了。

　　不是饱了。是脑子里被别的东西占满了，装不下食物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备注名是“啊湫”，头像是那只打喷嚏的柴犬。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嗯”，她发的。再往上是他发的那些废话——第三章做完了、橘猫、全家门头、今天最高温三十九度。她回的都是“哦”、“？”、“。”。

　　他以前觉得这些回复是在敷衍他。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敷衍一个人不需要注册论坛账号。敷衍一个人不需要在一个三百多楼的帖子里发一条“你们是不是太闲了”。敷衍一个人不需要起一个叫“7io”的用户名。

　　7io。

　　他拿起手机，把那三个字符打进了备忘录。然后又删掉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在分析一个女孩子的用户名。但他控制不住——不是分析，是确认。他需要在心里确认这个ID是她的，哪怕没有任何证据。哪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相信。

　　因为如果他相信那个ID是她的，那他就知道了一件事——她在看。她也在看那些帖子。她也在意那些人怎么说。她也在意到专门注册了一个账号，去下面回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那句话说给那些嗑CP的人听的。但也是说给他听的。她在说：你们太闲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她在用最冷淡的语气，掩盖一个最不冷淡的事实——她在意这件事。

　　如果她不在意，她根本不会去看那个帖子。如果她不在意，她根本不会注册账号。如果她不在意，她根本不会费劲去打那几个字。

　　她在意。

　　就像他在意。他也在看那些帖子。他也注册了账号——虽然那个号已经注销了，但他注册过。他也在下面回过话——虽然那句话被他自己删掉了。他也做过和她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们做了同样的事。在同一个论坛。在不同的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不知名的地方扎进来，不疼，但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她今天上午在走廊上的样子。她靠着门框，背挺得很直，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不冷不热。“你选文选理，跟我没关系。”

　　舟谦淮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他盯着“啊湫”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李峻洄在对面喊了他三次他都没听见。

　　“舟谦淮！”李峻洄提高了音量，旁边桌的人看了过来。

　　舟谦淮抬起头。

　　“你怎么了？”李峻洄问，嘴里还含着饭，声音闷闷的。

　　舟谦淮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峻洄解释自己刚才想通了什么。他认识李峻洄十年了，这十年里他学会了用最短的话让李峻洄闭嘴，但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

　　李峻洄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舟谦淮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饭，没有继续吃的欲望。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微信，打开了论坛。

　　他找到那条回复。7io说：“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李峻洄坐在对面都没有注意到。

　　他忽然不想否认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刻开始动心的。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她充满敌意的样子，可能是全家那个晚上，她穿着布丁狗短袖站在白色灯光下，手里拿着一瓶果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就是觉得好看。可能是电影院那个晚上，他叫她“啊湫”的时候她耳朵红了，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不疼。可能是今天上午，她靠着门框，百褶裙被风吹起来，她说“你选文选理，跟我没关系”的时候语气那么平，但他知道那是在乎到了极点才会有的平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此时此刻，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对面坐着李峻洄在刷手机，食堂的嘈杂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第347楼，一个刚注册的新号，用户名是7io，内容是“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李峻洄终于注意到了。

　　“淮哥，”他放下手机，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你在笑。”

　　“我完了。”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李峻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他见过舟谦淮哭、见过舟谦淮生气、见过舟谦淮面无表情地拿第一、见过舟谦淮被人误解时一个字都不解释。十年里，他没见过舟谦淮这个表情——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说“我完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李峻洄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挺能藏的吗？”

　　舟谦淮看了他一眼。

　　“藏不住了。”他说。

　　李峻洄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桌上的可乐，朝舟谦淮举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随两百。”

　　舟谦淮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李峻洄把可乐喝完，站起来拿起餐盘，“你以后会懂的。”

　　舟谦淮坐在原位，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还是弯的。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餐盘，跟着李峻洄往回收处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但他知道，在食堂的另一头，有人刚刚注册了一个叫7io的账号，发了一条“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但他决定当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