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夏天》白日诗

11、谈一下 上午最后一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任秋池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笔袋拉好，笔记本合上，课本摞整齐。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秋池，吃饭去？”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来。

　　“你先走，我等个人。”任秋池说。

　　许桃溪说了今天会来找她，应该快到了。

　　她把书包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等。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有人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点了点头。

　　门边有人喊了一声：“任秋池，有人找。”

　　她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色的夏季短袖校服，深蓝色的长裤。衣服该是合身的，但他穿起来显得比实际尺寸要空一些，不是衣服大了，是他这个人自带一种清瘦的距离感，衣服挂在身上像是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

　　是舟谦淮。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再往前。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像他大多数时候的样子。但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可能是站姿比平时僵了一点，可能是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隔着薄薄的布料能看到指节的轮廓。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都看到了。走廊上路过的人也看到了。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干脆停下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任秋池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她从课桌后面走出来，经过过道，走向门口。

　　她走到门口，在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走廊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往食堂走，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人故意绕远路从这边走。三班隔壁的几个教室门口也有人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走廊。

　　——那不是舟谦淮吗？
　　——他来找任秋池？
　　——他们不是不同科了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两个当事人对这些声音都没有任何反应。

　　任秋池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走廊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没有画过但形状刚好，眉尾自然收束，像毛笔字里最干净的那一捺。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距离感。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

　　舟谦淮站在她对面。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五官的轮廓在逆光中反而更清晰了——眉骨高而立体，鼻梁如刀削，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短袖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衣摆扎在长裤里，腰身收得很窄，衬得肩线更宽。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插兜，没有靠在任何地方，就这么站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不进去，但也不肯倒。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走廊上的窃窃私语声大了一些。有人在用气音说“他们是不是在冷战”，有人小声回“他们又没在一起冷什么战”，然后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

　　任秋池先开了口。

　　“什么事？”

　　两个字。语气不冷不热，和她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舟谦淮看着她。阳光从侧面切过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左半边脸被光照着，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明的那边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暗的那边只能看到她下颌的轮廓。裙摆被走廊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裙子的褶皱像一把半开的扇子，扇了半下又合上了。

　　“分班的事，”他说，“想跟你说一下。”

　　他顿了一下。

　　“那天我说选文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决定。”

　　任秋池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交了表，”他说，“物化生。”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张大了嘴巴。

　　任秋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失望，没有“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的脸还是那面没有风的湖，平的，静的，什么都没有。

　　“嗯，”她说，“我看到了。”

　　四个字。她看到了。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理科重点班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她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多想，没有多停留，就是看了一眼，知道了，走了。

　　就是这么回事。

　　舟谦淮看着她。她穿着那条百褶裙站在门框边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白得反光。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移开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他问。

　　任秋池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大概想了半秒。

　　“没有，”她说，“你选文选理，跟我没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刺。

　　舟谦淮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知道不应该伸手。

　　走廊上的人越聚越多。三班隔壁的二班、四班，甚至对面楼的人都探出了脑袋。有人在用手机拍，被旁边的人按下了手。李峻洄站在人群最外层，身边是许桃溪，两个人都没有上前，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平静。

　　舟谦淮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那没事了。”

　　“嗯。”任秋池说。

　　她转身进了教室，拿起书包，从前门走了。走出去的时候经过舟谦淮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扬了一下，堪堪擦过他的裤腿，布料和布料之间几乎没有接触，但那一下的气流他感觉到了。

　　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白色短袖，深蓝色百褶裙，高马尾，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越来越远。她走过转角的时候，裙摆最后晃了一下，身影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消失了。

　　人群慢慢散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还飘在走廊的空气里，像夏天的灰尘，看得见但抓不着。

　　舟谦淮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刚才被裙摆擦过的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连褶皱都没留下。但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的步子很稳，和白天的任何一次走路都没有区别。短袖校服的背影穿过走廊，经过二班、一班，经过饮水机，经过公告栏。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没有停。

　　李峻洄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说“别想了”。就只是走在他旁边，和他一起下楼，一起往食堂走。

　　两个人走了半层楼梯，李峻洄开口了。

　　“她生气了吗？”他问。

　　舟谦淮想了一下。

　　“没有，”他说，“她没生气。”

　　她没生气。那才是问题。

　　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舟谦淮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短袖的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臂上被晒出的肤色分界线——上面白一些，下面黑一些，界限分明，像一个被切开的夏天。

　　李峻洄走在他旁边，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