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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闪闪发光的人啊 “完了完了 ...

  •   “完了完了完了,一点半了!彩排!”许桃溪看了一眼手机急匆匆地喊。

      任秋池手里拿着没喝完的柠檬茶,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你急什么。”任秋池把吸管咬在嘴里,含混地说。

      “我主持人!你是上台领奖的!咱俩要是迟到了被老师骂,你负责?”许桃溪拉着她就往食堂外面跑,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六月的太阳正毒,从食堂到礼堂的那段路没有树荫,两个人跑过去的时候,裙摆在阳光下扬起。

      “别跑了,”任秋池被拽着跑了几步之后挣开她的手,“走快一点就行,又不是去投胎。”

      许桃溪瞪了她一眼,但脚步确实慢下来了。

      礼堂的后台在舞台右侧,一间不大的房间,堆满了道具箱和闲置的折叠椅。墙上的镜子蒙了一层灰,照出来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许桃溪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主持人穿的礼服——一件白色的及膝连衣裙,领口有细细的银线刺绣,腰身收得很紧,裙摆是A字型的,面料挺括,不像学校的百褶裙那样会随风晃动。

      “你帮我拉一下后面的拉链。”许桃溪背过身去,任秋池伸手帮她把拉链拉到顶。她的肩胛骨在白色连衣裙下面微微凸起,像两只还没展开翅膀的蝴蝶。

      “你瘦了。”任秋池说。

      “废话,就这学习强度,能不瘦吗?”许桃溪转过身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放下来又重新扎了一个更高的马尾,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两下,抿了抿嘴。她的嘴唇在口红的颜色下比平时饱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颗钻石。

      “好看吗?”她转过头问任秋池。

      “好看。”任秋池说的是实话。许桃溪的长相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类型,桃花眼,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平时穿校服看不出来,换上礼服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变成了一只舒展翅膀的白鸽。

      “你的礼服呢?”许桃溪问。

      “什么礼服?”

      “你上台领奖啊!大姐姐!你就穿校服上去?”许桃溪瞪大了眼睛。

      任秋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深蓝色百褶裙,帆布鞋。她抬头看了许桃溪一眼,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校服怎么了?”

      许桃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认识任秋池快七年了,知道这个人在这种问题上从来不会听任何人的意见。她觉得校服可以,那校服就可以。

      “行吧,”许桃溪叹了口气,“你穿校服也比别人好看。”

      任秋池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两点十分,礼堂的门开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蓝色的座椅被白色校服一块一块地盖住。空调开了,但一千多个人挤在一起,冷风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体温吞掉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闷的、热烘烘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防晒霜的气味。

      任秋池坐在文科班区域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前面的座位上有人回过头来跟她说话,她应了两句,然后靠在椅背上,等典礼开始。

      许桃溪在后台。她透过幕布的缝隙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白色的校服,蓝色的座椅。她没戴隐形眼镜,十米之外的东西都是模糊的。但她认识任秋池的轮廓——第三排,靠过道,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她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坐在那里,坐得很直,和其他人的坐姿不一样。不是刻意挺直的,是骨架本身长得好,随便一坐就是直的。

      两点四十分,许桃溪走上舞台。

      白色连衣裙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比她平时说话要亮一些,字正腔圆的,像播音员,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的活泼。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台下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许桃溪的串词说得很好,节奏不快不慢,该停的地方停,该连的地方连,不像在背稿子,更像是在跟一个很大的、很分散的朋友圈聊天。

      校长致辞。教师代表致辞。一段一段的,像火车过站。

      终于到了学生代表发言的环节。

      许桃溪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下面有请高二年级学生代表,舟谦淮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不少人趁乱起哄喊“年级第一牛逼”。任秋池没有鼓掌。她眯了眯眼看着前排准备上台的少年。

      舟谦淮从第一排站起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夏季校服。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短袖的领口微微敞开,衣摆扎在裤腰里,腰身收得很窄。袖口的边卡在上臂中段,露出一截小臂,腕骨突出,手指修长。他走上舞台的台阶,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体没有多余的晃动。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舞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暖白色的光。

      他接过许桃溪递来的话筒,调整了一下握话筒的位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话筒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

      礼堂很大,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是被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抛过来,然后在她的耳朵里撞在一起,变成一种立体的、环绕的、避不开的存在。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冷的、近的、贴着脸的,今天从音箱里传出来之后被放大了、被拉远了、被镀上了一层金属的光泽,但那种冷淡的、克制的、不多给一个字的调子没有变。

      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白色校服照成了暖白色。他的表情是那种上台发言时标准的认真,没有多余的笑,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的目光在扫视全场的时候,在第三排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在等,根本不会发现。

      但任秋池在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舞台的灯光太亮,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不重,不疼,但存在。像夏天的风,你看不见它,但你的皮肤知道它来了。

      她的目光穿过舞台上的灯光、穿过主席台上摆放的花、穿过他和她之间的那几十排座椅、几十排人头、几十米空气,落在他身上。他站在舞台中央,站在所有灯光最亮的地方,被几千人看着,但他的目光从那千分之一的人群中抽出来,单独给了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任秋池的手指从裙褶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像一个在做一个很小很小的决定的姿态。

      舟谦淮的发言不长。三分钟。说了新学期的期望,说了高二的重要性,说了“希望大家在新学期里找到自己的方向,并为之努力”。他的声音在礼堂的空间里来回弹射,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从天花板到地板,最后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任秋池的耳朵里也落进去了。那些话她听进去了,但她记住的不是话本身,而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第三排停过一下。

      “谢谢大家。”

      掌声。舟谦淮把话筒递还给许桃溪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话筒上交错了一下。许桃溪接过话筒,面带微笑地说了下一段串词,声音稳稳的,没有任何波动。

      但在她的视线往台下一扫的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在嘴角那里卡住了。

      礼堂很大,舞台的灯光很亮,观众席的灯光很暗。

      太远了。远到连性别都看不太清。但她看到了一个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和周围坐着的人不一样。那个人站在后门边上,门没关严,走廊上的光从他的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光晕。

      许桃溪眨了眨眼。没有用。不戴眼镜的时候,眨一百次眼也看不清。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主持。嘴角的微笑重新调整到了正确的位置,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没有消失——高高瘦瘦的,站得很直,肩膀很宽,站在礼堂后门的光里。

      她认识的人里面,有这个轮廓的不多。

      后面的环节她主持得很流畅,该笑的时候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递话筒的时候递话筒。但她的目光在扫视观众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往后门那边偏一点点。

      那个人还在。站了十分钟,没进来,没坐下,就是站在那里。

      中间有一段是颁奖环节。年级第一上台领奖。任秋池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向舞台。她感受到全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走上舞台的时候,舞台的灯光迎面打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舞台的左侧,和其他几个单科第一获奖的同学站成一排,手里拿着红色的荣誉证书,金色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站在灯光下,手里拿着证书,表情淡淡的。就是那种她惯常的、懒洋洋的、好像什么事都不过如此的平静。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是那种站在舞台中央、被所有人看到的时候,一个本来就发光的人终于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理所当然地亮着。

      许桃溪站在舞台的另一侧,手里拿着话筒,目光从获奖的同学身上扫过去,落在任秋池身上时停了一下,嘴角的酒窝深了一点。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礼堂后门。

      那个人还在。

      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从学生代表发言站到了颁奖环节,没进来,没离开。许桃溪微微近视的眼睛里,那个人的轮廓始终是模糊的。

      她在心里把那个轮廓和脑子里的几张脸做了一下比对。很快排除掉了几个,留下了两个,又排除掉一个,留下了一个最有可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脸上重新挂上主持的微笑。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微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那种快。

      颁奖环节结束了。任秋池和其他获奖同学一起走下舞台,沿着过道往回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坐下来,把荣誉证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折了一角的封皮按平了。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礼堂的后门。

      门是关着的。

      走廊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但没有人站在那道光里。

      她看了那扇门两秒钟,然后把头转回来,把荣誉证书翻开,看里面的字。金色的字,她的名字,年级第一。她看着自己的名字,但脑子里想的是刚才在舞台上,舟谦淮看她那一眼的时候,风拂过的感觉。

      许桃溪在舞台上继续主持,声音稳稳的,串词一句接一句,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但她的脑子里还装着那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瘦瘦的,站在礼堂后门的光里,从开场站到颁奖,脸朝着舞台方向,头微微抬起。

      她眯了眯眼,试图把那个轮廓看得更清楚一点。没有用。但她不需要看清了。

      她已经知道了。

      开学典礼结束了。散场的时候,人潮从四个门涌出去。任秋池和许桃溪在走廊上汇合,许桃溪已经把白色连衣裙换回了校服,口红也擦掉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挽着任秋池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主持的时候差点忘词了,说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两个酒窝在脸颊上陷得很深。

      任秋池听着她说话,偶尔应一句。

      “秋池。”许桃溪忽然叫她。

      任秋池停下来,偏过头。

      许桃溪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笑了,酒窝浅浅的,眼睛弯弯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没什么。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白衬衫的背影混进了理科班方向的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任秋池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

      九月的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

      她不知道许桃溪刚才想说什么。但她知道许桃溪今天看礼堂后门看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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