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新开始 九月，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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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太阳大得像要把整个城市烤化。
任秋池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乌泱泱全是人了。暑假两个月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晒黑了，有人剪了头发，有人长高了一大截，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蝉鸣，把夏天的尾巴吵得不得安宁。
她穿的是夏季校服——短袖白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她只扣了下面那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衬衫下摆塞进深蓝色的百褶裙里，腰身收得很窄，衬得她的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握住。短裤的裤腿在大腿中段，下面是一双笔直的、白到反光的腿，小腿线条匀称，膝盖骨节分明，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和堆在脚踝的白色短袜。
头发今天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五官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眉骨高而不突兀，眉毛没有修过但形状刚好，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挑，鼻子高挺。
她站在校门口等许桃溪，一只手遮在额前挡太阳，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时间。手腕上那条银色的书链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把那一小截手腕衬得更加纤细。
“秋池！”
许桃溪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也是一身夏季校服，但她的衬衫扣子全部系得规规矩矩，裙子也比任秋池的长了一截。她跑到任秋池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跑什么？”任秋池把遮太阳的手放下来。
“我怕迟到啊！今天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说了八点之前到！”许桃溪直起身，看了任秋池一眼，然后目光停了一下，“你今天——怎么穿校服都跟别人不一样？”
“都是校服，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许桃溪认真地说，“你穿起来像杂志模特，我穿起来像卖保险的。”
任秋池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校门里走。许桃溪小跑着跟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像两团紧紧挨在一起的墨点。
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任秋池和许桃溪挤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尖叫了——有人因为和好朋友分到了同一个班而欢呼，有人因为被分到了重点班而激动，也有人因为和自己的暗恋对象隔了整整一层楼而哀嚎。
任秋池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文科重点班，高二（3）班。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
她往下找许桃溪的名字——许桃溪，物化政，理科班，高二（7）班。
不在一个班。
这件事她们早就知道了，分科不同肯定不在一个班，但真的看到名字出现在两张不同的纸上，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七年的朋友，从小都在同一个班，现在要分开了。
许桃溪在旁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在任秋池的手臂上拍了一下：“没事，就一层楼，课间我跑过来找你。”
任秋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继续往下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往下看。文科班的名单已经看完了，理科班的名单在旁边的另一张纸上，和她的选择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的目光还是在理科重点班的那张纸上停了一下。
高二（1）班。物化生。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
舟谦淮。
任秋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墨水打印的，宋体，黑色，和旁边所有的名字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她觉得那三个字在这个位置出现，比任何特殊标注都要扎眼。
她想起全家那个晚上。
“文科。”他说。
她想起电影院的走廊。
“分科表你交了？选的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
她想起那条他没有回的消息。
“你呢？”
她现在知道“你”选什么了。物化生。理科。和她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任秋池把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皱眉，没有咬嘴唇，没有做任何电视剧里女主角发现自己被欺骗时会做的事情。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衬衫的领口被阳光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锁骨下面那颗小痣的轮廓。
她转身从人群里挤出来，许桃溪跟在后面。
“看到了？”许桃溪小心地问。
“嗯。”
“他选的理科？”
“嗯。”
“他不是说——”
“他说的不算，填的才算。”任秋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许桃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任秋池的表情之后闭上了。她知道她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们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碎。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T恤的边缘。
到了教学楼门口，许桃溪往左，任秋池往右。文科班在三楼，理科班在四楼。
“秋池。”许桃溪喊她。
任秋池停下来，偏过头。
“有事随时发消息。”
“嗯。”
任秋池上了三楼，找到了高二（3）班。教室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明晃晃的。桌椅是新的，黑板上写着“欢迎返校”四个大字，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班主任的手笔。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眼，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看着窗外。
任秋池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微信。
Z的对话框还在那里。
“你呢？”——她发的。
她往上翻了翻。他发的那些废话：第三章做完了、那只橘猫在楼下、全家门头的照片、今天最高温三十九度。她当时回的都是“哦”、“？”、“。”，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然后她主动发了消息，“政史地”，“你呢”。他看了，没有回。
两天了。
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不想回，或者不知道怎么回。她当时猜不到原因，现在知道了。他没法回。因为他说的和填的不一样，他没办法在对话框里打“理科”两个字发给她。
任秋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想起前天在商场，他站在中庭，问她“选的什么”。她说“你不是看到了吗”。他那时的表情——那种刻意的、硬撑出来的冷淡——她现在才看懂。
那不是冷淡。那是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已经看到了分科结果，或者很快就会看到。他知道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他给不出来。所以他选择了站在中庭的另一边，和她隔着一个大半个商场的距离，用最淡的语气说最无关紧要的话，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她居然真的以为他选了文科。她居然因为他说了一句“文科”就默认了。她居然在分科表上选了政史地之后，第一个告诉他，还问他选了什么。
他选了理科。从头到尾都是理科。全家那晚的“文科”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可能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决定，可能是他懒得解释所以说了一个最省事的答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和舟谦淮，不熟。
本来就是不熟的。上学期期末才第一次说话，暑假因为一次偶遇加了微信，他发了些有的没的的消息，她回了些有的没的的标点符号。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约定，甚至连一句正经的对话都没说过几次。
他选文选理，关她什么事？
她选文选理，又关他什么事？
任秋池把桌上的手机翻过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她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着那个字母Z，看着那行“你呢？”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底部，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树枝可以停的鸟，但那根树枝是断的，根本托不住它。
她退出了对话框。
随后她打开许桃溪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中午一起吃饭。”
许桃溪秒回：“好的！！！我一下课就跑过来！！！”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从书包里拿出新的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黑色的笔记本，蓝色的笔记本，一包黄色的便利贴。任疏禾说她无聊，她觉得无聊挺好的。无聊意味着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在“文科”后面打勾的时候想着谁也会在同样的位置打勾，不需要因为那个人打了不同的勾就觉得被欺骗了。
她自己选的政史地。她自己要学法学。这条路是她自己的，和任何人没有关系。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我姓陈，你们叫我陈老师就行。高二这一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她开始点名。点到“任秋池”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任秋池，上学期期末第一？”
任秋池站起来，点了下头。
“坐吧。好好学。”
教室里有细微的骚动，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落在她身上。她坐下去，拿起笔，在黑色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高二·三班”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笔记本的页面照得发亮。她用笔帽挡住那道光，继续写。
那些都不重要了。至少现在不重要。
她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在左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1日。
新的学期。新的班级。新的开始。
没有某个人名字的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