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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荒原·重生 第十日,泥 ...

  •   凉州自古荒凉,方圆百里内不见人烟。偌大苍茫的平原暴露在冬日苍白的冷阳中,白茫茫的日光下是成片泛滥的灰黄。半日过去,这才在不远处的商道依稀听见驼铃之声,来的却不是过路的商人,而是一位头戴斗笠的剑客。
      剑客牵着骆驼一步一摇铃,从商道上拐弯向平原中心走去,他步伐稳健,看似步速不急不缓,并未有多少风尘仆仆之相,可片刻后却见他已移至平原中心,速度之快竟是令人咂舌。
      平原中心有一抹幽凉的青,剑客走到那抹青色前便停下了。原来那抹青竟是一个人,还是个女人。只是女人已被血模糊了脸孔,浑身是伤,厚重的砂土沾在她的脸面、手脚、膝盖的伤口上,整个人脏成了泥人。
      泥人一动不动,剑客走近了也没见到她有丝毫反应,像是死了。剑客蹲了下来,看着那泥人半晌,目光中有深深的痛苦与不忍。他知道泥人是醒着的,但她固执地不肯接受治疗,只是存了一口气息,活死人一般。
      泥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晕死了过去,等她再醒的时候,剑客已经不在了。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几个伤重处都被简单处理过,喉间的外部伤口做了修复,手腕脚腕处被包扎,骨折处亦做了简单的固定,泥人恢复了一些知觉。
      这知觉让她难受,伤口处又痛又痒,抓心挠肝,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了冷和饿。整片凉州的平原都弥散着干燥的寒意,泥人没有修为了,她冷得厉害,浑身发抖。
      她费力地动了一下,然后胳膊处感受到了一片柔软,她反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是一件大氅,旁边还有一枚不知道什么用的铃铛——可能是驼铃。
      是剑客留给她的。
      可她不想盖,刚刚因为恢复知觉萌生的一点点活意很快消散了,她觉得自己该死在这冷酷的寒冬里,她用手肘推开了大氅,那驼铃便也顺着平原滚远了。
      夜里,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颊上,又下雪了。
      泥人想,看来自己会死在雪地里。等冬天彻底过去,过路的商人捡到自己时,或许这里的雪还没有化,那她还拥有一具没有腐烂的尸体。又或许下完雪会突然热起来,尸体先冻再热,一定会烂得很快,不知道这里长不长花,自己的尸体能不能给它们供一点花肥。
      那还是后者更好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连尸体都是。
      泥人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是时候陷入冷寂的沉睡里了,可被剑客处理过伤口的身体似乎不那么想睡。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痛,几乎是在强行打断她一切下沉的思绪。
      渐渐的,那冷和饿又卷土重来了,她太难受了,不得已滚了几滚,找到了那件大氅,并盖在了身上。身体稍微暖和了点,连疼痛都缓解了,但饥饿并没有。
      她是真的饿了,身体的饥寒交迫让她的大脑变得分外清醒,她用尚还完好的手肘四下感知,却听“啪嗒”一声什么被撞到了,然后传来了晃荡的水声。
      泥人将鼻子凑了过去,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味,剑客留下了一壶酒。酒壶旁边还有什么,泥人再次用手肘碰了碰,是一把剑。这是一把非常钝重的剑,粗糙的铁锈将剑身盖住了,唯一只剑端处有些许锋利。
      酒自然不能饱腹,泥人仰躺着,却已经想到了法子。她在迷迷糊糊丧失生志的期间恍惚听见了秃鹫的叫声——秃鹫是冲着自己的“尸体”来的,但被突如其来的剑客扰乱了它的观察,它不敢再进一步。
      于是泥人决定装死。
      丧失生志时一动不动并不觉得是多么难熬的事,但此时泥人浑身痛痒,饥饿难耐,心里□□焦灼,身体却不敢移动分毫,这实在是件难以忍受的事。
      夜里深重侵骨的寒气打在身上,泥人裹在大氅中,这大氅出乎意料的暖和,竟让她抵御了这凛冽寒冬。整个长夜里,泥人始终不忘用手肘触碰着生锈的寒剑,以保证武器一直在自己触手范围内,剑身在早间凝出冷露,被风一吹透过青杉渗入肌理,有些微微的凉和麻痒,泥人知道,一夜过去了。
      白日并不比夜里好过,时间过得太久,泥人本来恢复知觉的四肢又彻底麻了过去,她恍惚觉得其实已经饿晕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
      秃鹫飞得近了,泥人又立即警觉过来,快了,这只秃鹫就要放松警惕了。
      泥人瞪着天空,一动不动。而一旁离它不远的秃鹫却在暗中观察,这是只及人高的秃鹫,体型磅礴,比寻常秃鹫还要大上一圈。它在泥人的四周起起伏伏,发出动静,时而产生“咕喔”的声音,只为了试探泥人是死是活。
      突然,秃鹫一声怪叫,猛地扇动翅膀飞过来啄了一口,这一口十分厉害,啄在泥人的肩膀上,可她依旧不动,只是肩膀上的皮肉被带出了一块。这下依旧是试探,秃鹫谨慎异常,只要这“尸体”稍有异动,它便立即飞将开去。
      不过,观察了两日,总算没有白费,这确实是个一动不动的尸体,秃鹫这下终于放心了。
      秃鹫再次飞了过来,带钩的嘴试图一口剜开泥人的内脏。却是一把极重的铁剑“唰”地打在秃鹫的背上,秃鹫企图逃离,那生锈的铁剑却实在沉重,秃鹫并非属于天生的飞将,这下子震麻了它的皮肉。它飞不起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沉去。
      而身下的“尸体”却是一个翻滚,翻到了另一侧,颤抖的手试图将唯一锋利的部分对准秃鹫的脖子。
      可从前掌间轻易之事,如今却难如登天,她残破的四肢无法做到太精准的活动,何况刚刚一番动作已耗费太多力气,长期的饥饿让泥人彻底瘫软。
      秃鹫敏锐地发现了“食物”的状态,泥人的举动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一个翻身扑腾终于掀开了背上的重剑压制,张嘴就向泥人剜去。
      泥人一个翻身,连滚了几滚,秃鹫连扑了几个空,面部和脖子已经变成了恼怒而鲜艳的红色。
      重剑已经脱手,秃鹫也已有了防备,更难一击即中。不停翻滚的泥人已出现疲态,越滚越慢,秃鹫再次一口剜下,付尽全力。
      却是“咚”地一声,鸟喙撞上了极为尖锐的石头,硬碰硬地一击,痛得秃鹫“喔喔”大叫,却在此时鸟颈被巨大的力道扼住,泥人的肘弯死死勾住了秃鹫的喉颈。
      秃鹫发了疯似的扑腾,泥人在其背上下颠簸,却死死纠缠。秃鹫一飞冲天,高处冷风迎面,随时可被摔下,泥人却依旧勾着,身体夹紧,半分不放。
      最野生的苍茫平原上,一人一禽,为了饱腹,为了最自然的本能欲望,各尽其能,使劲浑身解数。
      空中传来飞禽一声苍凉的哀鸣,灰色的身影直坠而下。秃鹫死得彻底,泥人紧紧附在它的背上,用秃鹫的身体缓冲了下降的力道。秃鹫垫在身下摔成肉泥,背上的泥人也缓缓吐出了一口血。
      泥人摸索着爬回到原来的地方拾起了那把重剑和酒,一路拖在地上再爬回了秃鹫的尸体处。她用重剑尖端处割开了秃鹫的脖子,像最原始的野人一般喝它的血。泥人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生火的工具,她一个残废无论是钻木还是燧石取火都太过困难,便只用重剑划开了秃鹫的皮毛,撕咬起了肉。
      茹毛饮血,野人动物不外如是。
      太过血腥难以下咽的味道,但好在还有烈酒,好在她破碎的喉管连吞咽都困难,也实在顾不得什么味道。
      吃的过程都是十分艰难,但靠着这点血肉终于还是让泥人不再饥饿,身体也回暖了些。
      干燥的冬日凉州,尸体不会腐烂得太快,只是可能需要防备其它啃食秃鹫尸体的动物。当然,如果运气好她不会遇上,就如同如果运气好她可能能遇上一支商队救下她一样。
      不过运气虚无缥缈,她不敢相信。她想这里的商道前朝有官家管理,应该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置驿站,无论是否荒废,总可以去看一看。
      何况那剑客来时身上似乎并无太多行李,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能活着站在这里,至少证明这附近有沿途商人歇脚的地方,她可以尝试爬过去。
      这秃鹫大约能吃上五天,泥人决定顺着商道的方向爬,希望那个时候自己能找到驿站。
      秃鹫尸体极重,第一天的爬行十分辛苦,到夜里已经累得感受不到四肢了。第二日,第三日,泥人已渐渐习惯身体被疲惫湮没,如无筋的软面。她恍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有身体还在不知疲倦地爬行。
      第七日下午,最后一些秃鹫的血肉已经吃光,幸而是春冬之日,否则泥人吃的就不光是血腥之物,只怕还要吃上发出异味的腐肉。只是现在,连腐肉也无处可吃了,可平原一望无际,依旧看不到驿站的影子。
      泥人恍惚想着:或许真的是天要亡我。
      可是,她心中想完这句又不由得迟疑了,自己从不信天,临死之际还要叹一句天嘛,倒不如就这么爬吧,爬到死为止,总算与天最后再赌一回。
      第八日,天气开始变暖。第九日,阳光高照。第十日,泥人渴得出现了幻觉,幻觉自己在水里不断地下沉,下沉,直到彻底晕过去。
      夜里,下起了雨。
      泥人在雨水里醒来,雨水冲刷着她的面庞、嘴唇,她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幼苗,拼命吸取从天而降的甘露。她喝饱了水,好像找回了一丝精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人的怀里。
      是那个剑客。
      剑客见她醒了,怜惜地将脸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一点点度着自己的体温。剑客的怀抱那么熟悉、那么温暖,泥人太疲倦了,这久违的安全感让她不知不觉中又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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