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3、转校生 妈妈带

　　妈妈带着程似锦又一次搬家，那些用陈叔叔的钱买的家具一样没带走，妈妈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和那个已经不再崭新的空调。

　　妈妈把掰断的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将陈叔叔的号码删除拉黑，决绝的想要和过去两年幻梦般的日子一刀两断。

　　她们新租的房子在市一中旁边，学区房租金昂贵，她们只能和别人合租，三室一厅的房子里住着三个家庭，全都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

　　程似锦进入市一中上学，第一天报道的时候她还有些心虚忐忑，她不是靠成绩考进来的，在其他同学面前总觉得自己矮人三分。

　　但上完一周的课，程似锦才逐渐意识到，整个班级里只有一半的人是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剩下的一半同学，都是找关系，或者是花钱被塞进来的。

　　程似锦听着同学们语气随意的说出走后门的事情，觉得自己似乎踏进了一个和从前不同的世界。

　　她曾经以为，走后门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是需要极力遮掩埋在心底的秘密，在市一中的第一周，已经把她心里的道德观念完全颠覆了。

　　她有点不确定，自己从前以为的对和错，在这个不同的世界里还能不能适用。

　　程似锦把这些事说给妈妈听，妈妈却只是告诉她好好学习，到了好学校也不要和乱七八糟的同学攀比，学生就只比学习，只要学习拔尖，她究竟是怎么被录取进来的也就没人在乎了。

　　程似锦确实在努力学习了，初一的内容她在假期就已经预习过一遍，基础知识还能应付，但当老师开始讲课本上没有的拔高题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卡住了。

　　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周围同学时不时呼应老师，每当这个时候，程似锦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草稿本上还停留在好几步之前的计算公式，握笔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墨团。

　　程似锦从前在小学是个中等生，到了市一中依旧是中等生，班里五十个同学，她每次考试都雷打不动的排在二十名。

　　妈妈依旧看着她的成绩单发愁，只是现在和别人合租，妈妈不能在大声骂她了，只能用冷漠和无视作为惩罚。

　　每次考的不好，这样惩罚至少要持续一周，妈妈依旧给程似锦洗衣做饭打理生活琐事，只是不和她说话，不看她，不回应她，就当她根本不存在，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空气。

　　这样的惩罚比打骂更让程似锦难受，她跪在妈妈面前，拼命拉住妈妈的衣角说自己错了，求妈妈说句话，哪怕妈妈多骂她两句也好，就是别不理她。

　　可每次都只会被妈妈推开，妈妈的眼神扫过她，就像在看街边的一袋垃圾。

　　通常要过了一周，妈妈的火气才能消下去，会在某天晚上用一顿晚饭打破这种僵硬的惩罚。

　　程似锦喜欢吃煎带鱼，只要在饭桌上看见煎带鱼，程似锦就能松一口气，妈妈终于又原谅她了。

　　哪怕后来程似锦已经不喜欢煎带鱼了，妈妈用这道菜表达原谅的习惯也没变。

　　程似锦就这样在市一中努力了三年，中考的时候擦边够到分数线，在妈妈求遍各路神仙的祈祷下，顺利考进市一中的高中部。

　　高中的生活和初中没什么大的差别，学的东西更难了，但同学大多数还是从前的熟人。

　　学习好的同学照样能凭借真才实学考进高中部，家里条件好的，关系硬的同学，也照样能找门路进来。

　　初中到高中有变化，但又没什么大的变化。

　　程似锦依旧是中等生，是老师眼中“文静”的好孩子，是同学眼里的透明人，新班级里她眼熟的同学不少，但朋友还是一个都没有。

　　高二的第一个学期，班级里转来新同学，是个女生，叫唐谦。

　　唐谦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程似锦正埋头算一道数学题，草稿写了一页纸，最后算出来个无比复杂的分数，一看就不对。

　　她烦闷的抬起头，正好看见讲台上的唐谦。

　　唐谦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柔顺的搭在肩上，露出来的干净小臂上戴着最近流行的手链，肤色白的像个瓷娃娃，娃娃脸上长了一双丹凤眼，上挑的眼睛哪怕正在笑着说自我介绍，也有种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感觉。

　　目中无人，这就是程似锦对唐谦的第一印象，不过很快她就又低下头去看题，别人怎么样，和她也没关系。

　　老师安排唐谦坐在第三排正对黑板的位置，那是看黑板最舒服的好位置，以往只有考班级前五的学生才有可能坐这个位置，唐谦却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一个字都不用多说就坐上了。

　　程似锦低着头看题，但身边同学们对于唐谦的议论声还是一直往她耳朵里飘。

　　他们说唐谦手腕上的手链是最近流行的潮牌，至少上千块，又说她背的书包是个国外的牌子，在国内根本买不到，最后有同学神神秘秘的说，她爸是刚被调过来的领导，她这才跟着一起转学到市一中……

　　唐谦一入学就成了众人瞩目的话题中心，她身上似乎就有种魔力，明明穿着一样的校服，她站在人群中就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就连一向不和同学交际的程似锦，也总是忍不住将目光飘到她身上。

　　该怎么形容唐谦身上这种神奇的吸引力呢？

　　排队出早操的时候，程似锦一边摆弄着僵硬的胳膊腿，一边看着队伍前面的唐谦出神。

　　漂亮？好看？有气质？

　　程似锦想了半天，都不满意，最后归结为，唐谦就是那种天生有魅力的人。

　　唐谦很快在班级里面有了很多朋友，身边自发的形成一个小圈子，女生们以能成为她的好朋友为荣，甚至攀比着讨好她，男生们则暗戳戳的把她视作高不可攀的神女一般倾慕。

　　不仅同学喜欢她，老师们也偏爱这个脑子灵光学习好的优等生，就连最不苟言笑的班主任，也会在看向她的时候不自觉露出笑容。

　　唐谦确实聪明，不仅仅是成绩好，而是聪明，脑子就比别人转的快。

　　她转学过来的第一次月考，就顺利登顶全年级第一的位置，程似锦怎么算都算不明白的理科题，她看两眼，画几笔就能捋清思路，程似锦瞟见过她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几行过程，干脆放弃了结果分。

　　可即便这样，唐谦的成绩依旧是断层的第一。

　　这是一种望其项背又深知自己追不上的差距，程似锦知道，自己考八十分，是她的脑子只有八十分的水平，唐谦考九十分，是她毫不费力就能拿到九十分。

　　程似锦本来以为，自己和这样飘在云端的唐谦，应该是永远不会有交际的，直到高二那年的冬天。

　　市一中大多数学生都要住校，只有少数走读生，妈妈不放心程似锦一个人住校，怕她在宿舍吃不好睡不好，专门给学校交了申请让她每天回家。

　　过去她是班里唯一一个每天回家的走读生，唐谦来了以后，班里才有了第二个走读生。

　　走读生不参加晚自习，每天七点就放学，只有拿着班主任签字的条子才能出校门，程似锦每天都要准时去找班主任拿条子，班主任就顺手把唐谦的条子也给她了，叫她转交。

　　程似锦拿着两张纸条回到教室，教室中央的唐谦正趴在桌上睡觉，耳朵里还带着耳机，学校其实是明令禁止带手机的，但唐谦总能成为那个例外。

　　程似锦轻轻把纸条放在唐谦桌上，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

　　她一边把桌上堆成山的卷子往书包里塞，一边用余光看见唐谦醒了，其他同学把纸条告诉她，或许还提到了程似锦的名字，唐谦转过头，向程似锦的方向看过来。

　　程似锦低着头收拾书包，直到一片阴影压过来，挡住了灯光，她抬起头，第一次和唐谦四目相对。

　　唐谦低着头看她，一双眼睛低垂着，刚睡醒还带着几丝困意，更显得她漫不经心。

　　“他们说你也每天回家，”唐谦对她说：“一起走吧。”

　　这是唐谦第一次和程似锦说话，也是她们第一次顺路一起出校门。

　　妈妈每天都会准时做好晚饭，所以程似锦走得很快，她噔噔噔下了两层楼梯，才意识到唐谦没跟上。

　　程似锦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唐谦才从楼梯上走下来，还打着哈欠，似乎还没睡醒。

　　程似锦不好意思催她，也放慢脚步，和她并排走着。

　　唐谦的背包看起来瘪瘪的，似乎什么东西都没装，对比程似锦自己的背包，鼓鼓囊囊的被卷子塞满了。

　　程似锦想问唐谦，包里什么都没装，她回家不复习吗？

　　可也只是想想，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两个人沉默的走到校门口，把纸条交给门卫，一前一后走出校园。

　　妈妈租的房子在学校左手边，程似锦出了校门就往左拐，唐谦家的车早就停在校门正前方了，她左拐右拐都不用，直接就能上车。

　　程似锦小声说了句再见，就闷着头往左走，她没指望唐谦会回应她，但出乎意料的，唐谦开口叫住她。

　　“程似锦，”唐谦叫她的名字：“以后你找班主任拿条子的时候，都一起帮我也拿过来吧，反正我和你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