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2、凤凰男 妈妈带

　　妈妈带着被打扮好的程似锦去了商场顶层的西餐厅，有一位叔叔早就等着她们了。

　　妈妈给程似锦介绍，面前这位是陈叔叔，在政府工作，他们正在谈恋爱。

　　谈恋爱。

　　这三个字落在程似锦心里，有些奇怪，自己的妈妈在和另一位叔叔恋爱。

　　陈叔叔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对她很和善，还会耐心的教她怎样用刀叉，会把牛排切好放进妈妈的盘子里，会在和妈妈对视的时候羞涩的笑。

　　妈妈很喜欢这位陈叔叔，程似锦看得出来。

　　陈叔叔曾经和妈妈是高中同学，只不过妈妈只读了一年高中就辍学了，回到村里被逼着嫁给爸爸，而陈叔叔则坚持读完高中，还考上重点大学，成了大学生，全村人一点点凑齐了学费，把他送到远方上大学。

　　陈叔叔说，妈妈曾经是高中班上最漂亮，学习最好的女孩。

　　结束晚饭后，陈叔叔开车把妈妈和程似锦送回城中村的出租屋，临下车的时候，妈妈踮起脚吻了陈叔叔的脸颊，动作很小，但程似锦还是看见了。

　　陈叔叔为这一吻红了脸，妈妈也很高兴，直到回到出租屋里，脸上还挂着甜蜜的笑，她把程似锦拉到跟前，问她，陈叔叔好不好？

　　程似锦没说话，只点头。

　　妈妈又问，陈叔叔是不是比爸爸好？

　　程似锦又点头。

　　妈妈继续问，那让陈叔叔来做小锦的新爸爸好不好？

　　程似锦这次没有点头，她看着妈妈，心里其实很害怕，她隐约能感觉到妈妈要做一个大决定，可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这种未知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想要掉眼泪。

　　“问你话呢，”妈妈有些急切：“妈妈和陈叔叔结婚，让他做你的新爸爸，好不好？”

　　妈妈的语气急迫中带着期望，她在期望程似锦说出一个她满意的答案。

　　程似锦把眼泪拼命的往回咽，她知道妈妈想要的答案是什么，点点头。

　　妈妈瞬间又高兴的笑起来，把程似锦搂在怀里，像是抱小宝宝一样拍着她的背。

　　不久以后，程似锦跟着妈妈搬了家，她们的行李很少，收拾收拾堪堪装满一个行李箱，她们就带着这个行李箱和那台新空调，一起搬进了陈叔叔的房子。

　　程似锦有了自己的房间，一张小床旁放着书桌和衣柜，她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都挂起来，衣柜还是空空荡荡的。

　　房子比她们原先的出租屋大了很多，但却没几件家具，陈叔叔解释说这套房子是刚买的，家具都还没有配齐，歉疚的对妈妈说，希望她不要介意。

　　妈妈一点都不介意，她欢欣雀跃的像只活泼的百灵鸟，每天忙前忙后的收拾房子，很快添置齐全了缺的家具，原本冷清的房子被收拾的格外温馨，当然买家具的钱都是陈叔叔给的。

　　妈妈把从前的工作都辞了，现在所有收入全靠陈叔叔给，陈叔叔把一张银行卡交给妈妈，说那是他的工资卡，让妈妈好好保存。

　　妈妈把这张银行卡放进一个铁质饼干盒里，再把盒子藏在衣柜深处，程似锦看见过一次，那个饼干盒里还放着两个红色的小本本，那是妈妈和陈叔叔的结婚证。

　　妈妈告诉程似锦，重要的东西就要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程似锦记住了。

　　十二岁那年，程似锦小学毕业，到了能办身份证的年纪，妈妈的饼干盒里又多了两样东西，程似锦的身份证，还有她的小学毕业证。

　　小升初的成绩出来的那天，程似锦正在上补习班，妈妈怕她升入初中后跟不上进度，给她专门报了班事先预习初中课程。

　　程似锦上完补习班回到家里，先迎接她的是妈妈一个劈头盖脸的耳光。

　　她的成绩不够上市一中，那是最好的重点中学。

　　“就差三分！三分！！！只要再多考三分你就能够上市一中的分数线！！！”

　　妈妈疯狂的把桌上一切能拿到的东西往地上摔，东西破碎的声音每响起一次，程似锦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恐惧，紧张，愧疚……复杂的情绪左右拉扯着她，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每天在家洗衣做饭给你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贴贴，什么都不要你操心，就连钱的问题都从来不让你担心！我付出了这么多，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为什么你就是不争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妈妈咆哮的身影开始模糊，尖锐的质问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在程似锦耳中变成持续的嗡鸣，屏住呼吸的时候，时间好似也一起被暂停，心跳都慢了下来。

　　砰，砰，砰……

　　“啪！”

　　妈妈又是重重的一个巴掌落下来，程似锦站不稳往后踉跄一下，猛地大吸一口气，眼前的一切又都重新清晰起来，妈妈的巴掌，怒火，谩骂都清晰起来。

　　程似锦想开口说对不起，但比道歉更先流出来的是她的眼泪。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你有什么可哭的？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啊！”

　　妈妈说的每一个字，程似锦都觉得像是在宣读自己的罪状，她甚至有点恨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笨，这么不争气呢？

　　如果她是个聪明孩子，能次次考第一，能听话嘴甜讨人喜欢，是不是妈妈就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了？

　　骂过打过，妈妈还是不肯接受程似锦从市一中落榜，她打算去找陈叔叔，去想办法走走后门。

　　陈叔叔和妈妈结婚的两年里经常开会出差，要是开会的时候接到妈妈的电话，陈叔叔就会很不耐烦的大发雷霆，所以妈妈很少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更是一次都没去过他的单位。

　　只是这次，为了让程似锦能上市一中，妈妈什么都顾不上了，破天荒的没打招呼就跑去了陈叔叔的工作单位。

　　程似锦看着妈妈风风火火的出门，自己坐在书桌前写补习班的作业，中午饿了就用微波炉把剩饭热一下，就着腐乳填饱肚子。

　　妈妈去了很久，程似锦从上午等到下午，看着窗外红彤彤的太阳落山，才终于听见防盗门清脆的“咔哒”一声。

　　程似锦迎上去，却一瞬间愣住了，妈妈头发乱了，精心打理的妆容也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打过一场仗，疲惫到了极点。

　　“妈……”程似锦急了：“你怎么了？是不是陈叔叔他欺负你了……”

　　妈妈没有回答程似锦的问题，把高跟鞋换下来甩到一边，踉踉跄跄的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着，伸手指指卧室：“把衣柜里的盒子拿过来。”

　　程似锦捧来饼干盒子，妈妈颤抖着手打开，那两本大红色的结婚证还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

　　妈妈急切的翻开两本结婚证，拿在手里来来回回的看，反反复复的摩擦着内页上那个红印章。

　　“嚓！”

　　程似锦吓了一跳，妈妈用力把结婚证一撕两半，又扔在地上猛踩了好几下，像是泄愤，可发完火，她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假的，都是假的，都是拿来骗我的……”

　　妈妈的眼泪流出来，一颗一颗划过脸颊，最后又砸在地上。

　　陈叔叔给妈妈的结婚证是假的，只是地摊上五十块钱办的假证，他根本就没和妈妈结婚，而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家庭，他口中的青梅竹马念念不忘，不过是拿来哄骗妈妈的。

　　所谓的出差其实是要去陪真正的家人，开会接不了电话也只是不想被打扰的借口，就连这间她们住了两年，妈妈精心打理的房子，也不过是陈叔叔随便租的，要不是这次妈妈主动去单位找人，或许会被这些拙劣的谎言骗更久。

　　在那一天，妈妈哭了很久，最后哭到眼泪都流干了，第二天还是要打起精神，去面对一片狼藉的生活。

　　妈妈说，陈叔叔欺骗了她的感情，必须给补偿，不然她就去工作单位闹，向他的领导举报。

　　妈妈的心碎了，她知道没人能再补给她一颗真心，她只能抓住机会，给自己要些别的东西。

　　妈妈提了两个要求，十万块钱，外加托关系把程似锦弄进市一中。

　　陈叔叔一个都没答应。

　　妈妈说要举报也并不仅仅是威胁，她认真的写了检举材料寄到陈叔叔的上级单位。

　　检举材料寄过去一周后，陈叔叔依旧没消息，但却有另外的人找上门来了，是和陈叔叔有真正法律关系的妻子。

　　正牌妻子上门，是程似锦开的门，这位阿姨穿戴整齐得体，手上的饰品一看就价值不菲，头发打理得柔顺丝滑。

　　阿姨没有和妈妈多说，只是打开手提包，一沓一沓往外掏现金。

　　一捆，两捆，三捆……

　　整整齐齐的十万块钱摆在桌上，阿姨让妈妈点点数目，妈妈没动，沉默的看着桌上的钞票。

　　阿姨又打开包，拿出一个信封来，妈妈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市一中的录取通知和入学须知。

　　十万块钱没让妈妈动容，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却让她热泪盈眶，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对面前这位正牌妻子说句谢谢。

　　“你要的两个条件满足了，以后就别再和陈明忠来往。”

　　妈妈点头，保证马上找房子搬走，她不会再和一个把她骗的团团转的人渣交往。

　　阿姨又说:“好好培养你女儿，别让她以后也靠做别人的第三者生活。”

　　妈妈想辩解，她没有做第三者，她是被骗了……

　　可阿姨已经踏出了家门，突然又停顿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妈妈。

　　“举报信以后也别再寄了，我爸就是陈明忠的领导，信寄到他那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妈妈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阿姨，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陈叔叔早就做了领导家的乘龙快婿，妈妈以为自己是靠着陈叔叔才变成凤凰飞出城中村，但其实陈叔叔本身就是巴结领导上位的凤凰男。

　　妈妈看着阿姨，五味杂陈:“……你家条件这么好，怎么看上他的？”

　　这个问题让阿姨沉默了，她头扭向一边，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我没看上他，”阿姨的声音哽咽了:“是我爸看上他了。”

　　“老话讲，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一辈子没生出儿子，就打算着挑个合心意的女婿当儿子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