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4、十七岁 程似锦

　　程似锦开始每天晚上都和唐谦一起放学，其实也就是一起走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这一小段路，但还是有很多事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程似锦在市一中当了好几年没有名字的透明人，就因为成了和唐谦每天一起放学的固定搭档，人缘竟然也开始好了起来。

　　唐谦和她的朋友们聊天的时候，偶尔会转头越过好几个座位看向程似锦，唐谦不是个吝啬笑容的人，她看向程似锦的时候大多都是带着笑的。

　　每次她看过来的时候，程似锦都把头死死的埋低，却又在唐谦刚好把头转回去的那一秒抬起头，像个小偷一样，悄悄地瞄了一眼唐谦的背影，再次低下头。

　　她习惯了当个透明人，任何人的眼神都能让她紧张，甚至是害怕，可唯独只有唐谦，让她在害怕之余还蒙生了一种幻想，她有点期待唐谦的下一次回头，下一个看向她的眼神。

　　唐谦交代程似锦的事她也没忘，每天七点钟下课了，程似锦都会准时去办公室取条子，然后会教室招呼唐谦一起走。

　　唐谦走得慢，程似锦想赶快回家，于是她开始主动帮唐谦收拾书包，反正唐谦自己收也是每天随便装两根笔两张卷子，程似锦收拾好以后就随手拎着，轻飘飘的，没压力。

　　程似锦自己的书包则是提前就收拾好了，背在肩上，唐谦的书包拎在手里，唐谦就跟在她身后。

　　到了校门口，唐谦两手空空地出门，往身后一指，程似锦就跟在后面，把两个人的条子一起递过去。

　　时间长了，唐谦和程似锦说的话也多起来，她抱怨食堂的饭简直不是给人吃的，吐槽地中海的数学老师上课总拖堂……

　　唐谦还说，让程似锦下次换座的时候坐的离她近一点，程似锦沉默一会儿，才说班里座位按照成绩排，她的成绩不够往前坐。

　　唐谦听完她的话，漫不经心地说：“没事，我去和班主任说，让她给你换座位。”

　　程似锦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班里会有同学说闲话……”

　　“你管那么多干嘛？”唐谦不耐烦的皱皱眉头：“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了，就说……你近视。”

　　程似锦还是拒绝：“不行，不能因为我让你欠班主任人情……”

　　她听同学们说了不少八卦，知道唐谦家里似乎有点关系，但她知道人情是个很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唐谦只是笑了一下，秀气的鼻子蹙起来。

　　“无所谓，”唐谦说：“班主任巴不得多送我们家几个人情呢。”

　　———

　　程似锦很顺利的被换到了唐谦后桌的位置，班主任还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这事，顺便面带微笑的说，学习之余也要多交朋友，劳逸结合，程似锦之前就是性格太文静了。

　　从办公室回来，程似锦搬着自己的东西去找原本坐在唐谦后面的同学换座，那个同学学习比程似锦要好，搬走的时候义愤填膺的瞪了程似锦一眼。

　　“只会巴结人的马屁精，”同学恨恨的说:“你也就是沾了唐谦的光，算个什么东西！”

　　程似锦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她知道是自己抢了别人的位置，默不作声的接受了这一切。

　　但唐谦可是个不知道忍耐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她翘着二郎腿，笑吟吟的看着那个同学:“什么意思啊？不乐意？不乐意找班主任说去。”

　　同学当然不敢去找班主任，只能闭上嘴，默默的搬着自己东西往后走。

　　程似锦坐到唐谦周围，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她的朋友圈，唐谦的朋友们也和程似锦很快熟络起来，她们开始叫着程似锦一起聊天，一起吃午饭。

　　这是程似锦从没感受过的氛围，自己成为了这个热闹群体中的一员，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只是坐在角落远远看着。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一群人，她几乎为负数的社交技能开始飞速增长，几个月内就学会了从前许多年都没学会的事情——合群。

　　或许交朋友真的能劳逸结合，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程似锦第一次考进年级前一百，她把成绩单拿给妈妈看，罕见的从妈妈脸上看见一丝笑意。

　　“妈，我眼镜度数好像涨了，有点看不清黑板了。”

　　饭桌上，程似锦一边剔着煎带鱼的鱼刺，一边观察着妈妈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假期能不能带我去重新配一副？”

　　程似锦的近视眼从小学就有，上中学以后发展的尤其迅速，度数几乎一年一变，偏偏眼镜这个东西还不能像衣服一样买大一号，度数涨了就必须要换。

　　眼镜店几乎成了程似锦每一年都要光顾的地方，每次一副眼镜就要上千块，店员推荐镜片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号称国外进口、能防蓝光、能减缓度数加深……

　　乱七八糟的功效说了一大堆，一看价格，那一串数字的长度也真对的起店员说的这么一大堆推销话术。

　　程似锦很多次和妈妈提过，她就要最简单的，能看清黑板就行，但妈妈依旧会花大价钱买下一副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特殊功效的眼镜。

　　每次拿着新眼镜，程似锦心里都觉得像是又背上一份重量，好像亏欠妈妈的又多了几分。

　　“这次真的买个最普通的就行，”程似锦认真的说：“妈，我真的不用那么贵的东西……”

　　妈妈又往程似锦碗里夹了块带鱼，语气平静的打断她的话：“妈妈说过，会把最好的都给你，这周末咱们就去眼镜店。”

　　程似锦着急了：“妈，真不用……”

　　“妈妈就你一个孩子，这钱花在你身上妈妈心甘情愿，”妈妈再次打断程似锦的话，继续给她夹菜：“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妈妈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程似锦很想再争取一下，可抬头对上妈妈的眼神，那种包含了爱意和期盼的眼神，程似锦瞬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低下头，继续把早就不爱吃的煎带鱼往嘴里送。

　　————

　　高二寒假，程似锦在合租屋里平静的过完了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妈妈给她买了蛋糕，煮了长寿面，吹蜡烛许愿的时候，她没有按照妈妈交代的，许一个考上好大学的愿望，而是在心中默念。

　　去年唐谦转学过来后，她在班里有了朋友，学习也有进步了，所以新的一年，她希望还能和唐谦做朋友。

　　程似锦还在心里补充，她不贪心的，不奢望做唐谦最好的朋友，只要能一直像现在一样，坐在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地方，保持一个普通朋友的关系就好了。

　　程似锦睁开眼，隔着十七根蜡烛的火苗，妈妈的脸在黑暗中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程似锦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灭蜡烛。

　　“当初我被逼着辍学嫁给你爸的那天，也只有十七岁。”

　　程似锦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掐住了脖子，一口气没吹出来，十七根蜡烛剩了一大半没被吹灭。

　　蜡烛剩余的火苗疯狂跳动着，程似锦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妈妈，两只手拧在一起，她连喘气都不敢了。

　　“要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愿望才算数，”妈妈没生气，只是重新站起身，拿火柴点燃所有蜡烛：“重新吹一次，不然不吉利。”

　　程似锦很想说她不吹了，也不想过生日了，但妈妈的眼神就直直的盯着她，她不敢做任何让妈妈不满意的事，话也不能说。

　　程似锦两只手不自觉的发着抖，嘴唇也跟着一起抖，用尽全力才终于积攒好一口气吹出去。

　　呼——

　　蜡烛灭了，终于一根都不剩了。

　　程似锦这一口气似乎耗尽了她全部体力，身子弯下去，在蜡烛熄灭后短暂的黑暗中偷偷抹掉眼眶里蓄满的泪。

　　“啪”的一声，妈妈打开天花板的顶灯，两人在沉默中分完蛋糕，一直到全部吃完，程似锦都不记得蛋糕究竟是什么味道。

　　过完生日回到学校，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只不过这一次她心里隐隐的有种想法，她也有点想住校了。

　　最先察觉程似锦这种想法的是唐谦，在又一次程似锦下楼梯落在后面的时候，唐谦主动开口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从前都是你走的比我快。”

　　程似锦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可能是我书包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这个学期唐谦彻底不带书包回家了，程似锦只背着自己的书包。

　　唐谦看看她:“背着那么沉的东西当然走不快，你包里都装了些什么啊？每天不累吗？”

　　程似锦不知道怎么和唐谦解释，索性就不说了，低着头加快脚步。

　　出了校门，往常都准时等在门口的轿车竟然不见踪影，唐谦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搞什么啊……”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朝程似锦摊摊手:“司机今天被我爸征用走了，只能打车回去了。”

　　程似锦抬头看看已经漆黑的天空:“天都黑了，你一个人打车，安全吗？”

　　唐谦看上去完全不在乎:“不打车就只能等司机忙完再来接，我不想等着，太无聊了。”

　　程似锦劝她:“等等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哎呀你别管了，”唐谦对她摆摆手:“你赶紧回家吧，我自己能行。”

　　程似锦往左走了两步，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唐谦，但心里又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她停下脚步，调转方向，重新回到唐谦身边。

　　“我陪你一起等吧，”程似锦鼓起很大勇气:“两个人一起等，就不觉得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