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一物降一物》歪榆

9、你骗过我 卢玉翟

　　卢玉翟走后，偏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袁善水拖着那条被包成肘子的腿，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走累了，他便推开偏殿的后门，发现外面竟藏着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竹榻，竹榻旁边放了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套茶具，看样子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袁善水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竹榻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又顺势一躺，整个人舒舒展展地摊开了。

　　竹榻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暖烘烘的，躺上去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他把折扇打开盖在脸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透过扇骨的缝隙看天上一缕一缕的云。

　　不用花钱享福的日子，他过得好不惬意。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麦芽糖，黏糊糊地摊在躺椅上，哪儿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在青城山上哪有这种待遇？冬天的风像刀子，夏天的太阳像火盆，躺椅是没有的，只有硬邦邦的石板，坐久了屁股疼。山下随便一个客栈都比山上舒服，更别说无双城的偏殿了。

　　袁善水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扇子在脸上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无双来的时候，夕阳刚好悬在院墙上方，半个圆挂在那里，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

　　他背着无双剑匣，慢悠悠地走在回廊上，脚步轻盈，像一只猫在屋檐上走路。

　　无双站在偏殿的大门口，目光越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袁善水。

　　那个人歪在竹躺椅上，姿态懒散得像一滩泥。白色的衣袍从椅子上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他也不管。脸上盖着一把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和一小截脖子。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呼吸匀称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无双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放轻了脚步，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朝躺椅走过去。剑匣在背上稳稳当当的，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轻功不差，在同辈里也算得上顶尖，要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个睡着的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走到躺椅旁边，伸出手，正准备把扇子掀开——

　　扇子自己动了一下。

　　袁善水把脸上的扇子拿下来，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眼睛还是眯着的，像是从来没睁开过。

　　无双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他收了回去，索性放弃了吓人的计划，大大方方地站在了躺椅旁边。

　　“我的轻功也不差吧。”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你怎么发觉的？”

　　“原先是没听见。”袁善水从躺椅上坐起来，鼻子动了动，像一只嗅到鱼味的猫。他的目光从无双脸上移到了食盒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过你走近了我就闻到了。老妈蹄花，无双城必吃榜第二，每日限购百个。”

　　无双挑了挑眉，把食盒的盖子打开。

　　压抑了一路的香味终于得到了释放，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猛地扑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庭院。

　　“鼻子挺灵啊。”无双在桌边坐下来，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端，“吃过？”

　　“没有。”袁善水已经坐到了石桌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盒里的蹄花，语气里浮现出一丝无奈，“前几天中午开店时，我恰巧路过去排了两个时辰的队，到我的时候老板说我是第一百零一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瘪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一瞬。

　　两个时辰，眼巴巴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提着蹄花离开，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肚子一阵一阵地叫。好不容易轮到他了，老板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今日的卖完了，明日请早。”

　　无双怔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他笑得太厉害，不得不扶着桌子才能站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袁善水看着他那副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但终究没说什么。

　　“你是真爱排队啊。”无双笑够了，在袁善水对面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和那个老板关系不错，让他给我留了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袁善水没有反驳，笑眯眯地摇着扇子，跟着无双的脚步声一路跟进了房间。

　　无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回头一看——袁善水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三步，他走一步，后面的人也走一步，像一条被食物牵着鼻子走的流浪猫。

　　无双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袁善水坐下来，伸手去拿筷子，手指刚碰到筷子，又停住了。

　　因为无双放下了勺子，双臂环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听我师兄说，你在问我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意味。

　　袁善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卢玉翟果然还是把他问的话传给无双了。他和卢玉翟说那话的时候，明明很谦逊，到了无双嘴里听起来就不太妙。

　　无双还在盯着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瞳孔的颜色在夕阳下显得很深，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你不记得了？”无双又问了一句，这次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但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袁善水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

　　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其实我是骗你的，我根本不是李凡松”？那这桌老妈蹄花怕是要直接扣他脑袋上了。这砂锅还挺沉的，砸一下估计比玉如意那一撞还疼。而且无双这个人记仇得很，今天扣了蹄花，明天说不定就要用五柄飞剑来招呼他了。

　　可是不说实话，就得继续编。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不过明白归明白，该编的时候还是得编。

　　“实不相瞒，”袁善水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像是在诉说一件埋藏多年的伤心事，“我脑子撞过，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有些人也记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低垂，声音放得很轻，配上他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眯起来的眼睛，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让人心疼的味道。

　　无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呵。”

　　又来了，这人肯定没有憋好屁。袁善水立刻就想起了在南川楼的时候，无双就是用这个“呵”起手，给他使了一个巨大的阳谋，把他坑上了试剑大会的台。

　　袁善水默默地用手扣住了桌沿，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万一无双真的掀桌子，他至少能保住这桌老妈蹄花不翻在地上。

　　无双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

　　他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顺势靠在椅背上，不过整个人的气势比刚才软了许多。

　　“李凡松，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无双说。

　　袁善水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总觉得那是气笑的，但又不太像。他纠结了一瞬，还是老实地放下了扣住桌沿的手，跟着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虚。

　　无双收了笑，目光在袁善水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过了片刻，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带刺，也不像在审问，更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故事。

　　“我们俩之前确实见过。”无双说，声音不咸不淡的，“你说你是天上下来的小仙官，捐香火钱给我画张平安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生气，也不怀念，像是在说一件发生过的事情，仅此而已。

　　无双顿了顿，补了一句：“骗钱又骗心。”

　　袁善水眨了眨眼。李凡松那家伙虽然有时候不太正经，但也不至于跑到无双城来摆摊算命骗小孩吧？而且骗的还是无双，这胆儿也太肥了。

　　但话又说回来，李凡松背地里到底干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事？在青城山上装得老实巴交，一下山就原形毕露了？

　　袁善水在心里替李凡松配了个表情——大概是一脸无辜地站在城根底下，手里拿着张黄纸，对面站着六岁的无双，嘴里说着“小公子你命里缺道平安符”之类的话。

　　这个画面越想越像真的，因为太符合李凡松那种“看起来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人设了。

　　“抱歉。”袁善水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替李凡松向无双道歉。人在江湖飘，锅从天上来，既然他现在是“李凡松”，那李凡松欠的债自然也得他来还。虽然这债还不还得起另说，但态度要先摆出来。

　　无双摆了摆手，没有给一个明确表态。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老妈蹄花放进自己碗里，又给袁善水夹了一块，动作随意。

　　“算了，”无双咬了一口蹄花，含混不清地说，“你这几天陪我练练剑就行了，就当补偿一下——不过分吧？”

　　“额……”袁善水没有拿筷子。

　　“我记性不好，但是我记得那张符好像要了我一百两。”无双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随口说一件小事，连头都没抬，又夹了一块蹄花。

　　袁善水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两？

　　他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什么符要一百两？赵玉真亲手画的符都卖不了这么贵吧！他亲手画的平安符，拿到市面上去卖，撑死了也就卖个十两二十两顶天了。李凡松一个毛头小子，随便画张破符，居然敢要人家一百两？

　　无双居然还真能拿出一百两啊？六岁的小孩，随身带着一百两银子？

　　袁善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两银子，够他在无双城最好的客栈住上三个月，够他在南川楼吃上几十顿饭，够他买下一整条街的剑胚酥还有剩。李凡松这一笔买卖，干得是真漂亮，也是真缺德。

　　他对此已经深信不疑，甚至在心里已经脑补出了完整的故事。

　　无双低着头吃蹄花，余光却一直挂在袁善水脸上。

　　他发现这个人虽然总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眯着眼睛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喜欢阴阳怪气，但脑子似乎不太——怎么说呢，不太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