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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手相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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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袁善水在无双城住得越发自在了。
每日睡到自然醒,醒来便有热腾腾的早饭摆在门口——有时是南川楼的粥点,有时是街角老铺的包子,有时是卢玉翟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特色小食。
袁善水一开始还会客气两句,后来发现客气也没用,无双城的人做事向来是做了再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便索性不客气了。
每日上午,宋燕回会在城北的江边教无双练剑。袁善水有时会去看,有时不去。不去的时候就在小院里躺着晒太阳,去的时候便挑一个最好的位置——偏殿的屋顶,那里视野开阔,能看清江边的一举一动,又不会打扰到他们师徒二人。
袁善水眯起眼睛,看着江边练剑的无双。
无双今天穿着一身浅色的练功服,和平时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他站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身后是无双剑匣,面前是宽阔的江面。
宋燕回站在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偶尔开口指点两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无双抬起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袁善水看着那四柄飞剑,心里头默默做了一个估算。现在无双的极限是四柄剑,如果再给他十招,那日试剑大会上,他不一定能留住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赢不赢的没什么意思,他一个“好几年没碰过剑”的人,跟人较什么劲呢?
他放下茶杯,运起内力,流转着旁边杯中的水。杯子里的水随着他的内力缓缓升起,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的水球,悬停在他掌心上方一寸处。
他其实是在模仿无双,试着用内力强行运起水流,但是原本便不是修炼的这门功法,使起来还是有些废力。
宋燕回的声音从江边传来,打断了袁善水的思绪。
“收。”
无双手指一收,四柄飞剑同时飞回剑匣,咔嗒几声轻响,剑匣闭合。无双长出了一口气,但脸色还很平静,看得出来这四柄剑的操控对他的消耗并不是很大。
宋燕回走到无双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无双点了点头。师徒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宋燕回拍了拍无双的肩膀,无双难得地笑了一下,带着被师父夸了之后,有点得意的笑。
袁善水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他笑起来,其实也没那么欠揍。
他手指一收,空中的水流无声无息地落回了杯子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宋燕回转过身,朝偏殿的方向走过来。无双落后他半步,也跟了过来。
袁善水从屋顶上站起来,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袍,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把杯中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将茶杯放回小几上。
他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从屋顶飘落下来,衣袂翻飞。
他站在宋燕回面前,毕恭毕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宋城主。”
宋燕回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位无双城的城主年过四旬,面容清瘦,双目有神,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但看向袁善水的目光却是温和的,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想必你便是李凡松了。”宋燕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这几日常听无双提起你。”
“的剑术。”无双从宋燕回身后探出头来,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说完又缩了回去。
袁善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
宋燕回没有理会无双的小动作,目光落在袁善水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人的方式和无双不一样,无双看人是审视,宋燕回看人是打量。
“果然是少年英才。”宋燕回说,“看来青城山这辈也是人才济济。”
袁善水笑了笑,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第一天见面时无双说过的那句话——“你们青城山出了你这么个‘少年英才’,怕不是气运将近。”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更谦虚了一些:“宋城主过誉了,晚辈不过是青城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弟子,当不得‘英才’二字。”
宋燕回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往前走了两步,示意袁善水不必多礼:“不用拘束,你也是无双城的贵客。原本前几日我就应该来的,但是这几天无双城的杂事太多了,一直抽不开身。”
袁善水淡然一笑,说出来的话周到妥帖:“宋城主身负无双城万千人事,本就身不由己。能得空记起我这个小辈就够了。”
这话说得既谦逊又得体。宋燕回听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和我见过的青城山的人很不一样,他们都不像你这般温良。”宋燕回语气里的欣赏是实实在在,“好生招待着。我就先走了。”
“宋城主慢走。”袁善水顿了顿,微微欠了欠身。
“师父慢走。”无双也跟着喊了一声,那语气比袁善水随意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燕回走了,江边只剩下袁善水和无双两个人。
袁善水转过身,望着江边的风景,远处绵延的山脉多看两眼,总觉得和青城山大有不相同。
无双背起剑匣,走过来拍了袁善水后背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突然,袁善水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无双面不改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什么呢?”无双说,“走了,带你出去逛逛,无双城的贵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阴阳怪气的,学着卢玉翟的语气,但学得不像,卢玉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热情,无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带着调侃的玩笑。
袁善水摇扇含笑,转身跟着无双离开。
两个人穿过偏殿的院子,穿过城主府的长廊,穿过无双城最热闹的主街。
无双走得不快不慢,但他对路线的选择似乎很有讲究——带他走的这些地方,袁善水自己逛的时候一个都没发现过,全都藏在主街背后,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外来的人根本找不到。
“你出过无双城吗?”袁善水忽然问了一句。
无双拉着他走过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小巷,走进旁边的柳荫小道。
“不经常,”无双说,“但是和大师兄出去过几趟。”
“感觉怎么样?”袁善水问。
无双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很诚实地说:“总觉得其他的地方,没有无双城待得舒服。”
袁善水看着头顶洒下来的阳光说道:“青城山雾重,万丈云烟遮去路。无双城风晴,千山眉目自清晰。”
两个人穿过柳荫小道,视觉豁然开朗。却不似城中心的繁华,无双带着袁善水走进小楼,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他把剑匣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看都没看就连珠炮似的报了几个菜名,小二一一记下,转身走了。
袁善水眯着眼睛看着无双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这个地方,怕是他的老巢。
他收回目光,偏头看向窗外。
“当年雪月剑仙李寒衣没有带走你师父,”无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的随意,“是不是就因为雾太大了,找不到上山的路?”
袁善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还是因为雾太大了,让道剑仙没看见雪月剑仙来?”无双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袁善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无双脸上。这件事情虽然不算青城山的秘闻。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袁善水说。他的视线不自觉飘向无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都是些陈年老八卦。”无双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又看了袁善水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我还听说你们青城山的道士算卦都很准,你给我也算算?”
袁善水挑了一下眉。
“你会相信?”他问。
“我为什么不信?”无双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们青城山的名号又不是白叫的,能立派这么多年,总得有点真本事吧。”
袁善水放下茶杯,他忽然觉得,无双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单纯。
他也不是没有给江湖人算过,反而很多江湖人都像无双一样,久闻青城山道士的名号,想要找他算命。
可结果,不少人说他年纪小,算不准,也不少人说只会相信自己手中的剑,而不是几个五帝钱。
他们都不相信自己的命。
“行啊。”袁善水嘴角上扬,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又恢复了那副市侩商人的嘴脸,“你想算什么?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无双轻哼了一声:“白吃白喝养你那么多天,不够吗?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非也非也。”袁善水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的卦,我不收钱。”
无双的眼神变了变。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用一种“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看着袁善水。
“不收钱才是最贵的。”无双说得很笃定,像是对这一套已经了如指掌,“你想要我干什么?杀人放火?还是烧山抢劫?”
袁善水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猜测逗笑了。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很简单。”他睁开眼,看着无双,“做个饭吧。”
无双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这几天外面的手艺吃过了,你的手艺还没尝试过。”袁善水笑眯眯地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无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看似在思考,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拒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不会做饭。”
袁善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无双那一本正经承认“不会做饭”的样子,和他平时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反差实在是太好笑了。
“那就欠着吧。”袁善水收了笑,但眼角的笑意还在,“我比较擅长手相,给你看手相吧。你想算什么?”
“随便。”无双把右手伸过来,语气不情不愿的,动作却挺干脆,像是怕袁善水反悔似的。
袁善水放下扇子,伸手托住无双的手掌,低头端详起来。
无双剑匣主要练的是飞剑术,飞剑术讲究心剑合一,不需要像普通剑客那样握剑挥砍,所以手掌上的茧子应该不多才对。可他手掌心的茧子却依旧很重,已经足够袁善水看出无双的习剑习惯。
“看出什么了吗?”无双凑过来,也跟着看自己的手掌,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像个小孩子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
袁善水的目光从那些茧子上移开,落在无双的脸上。这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无双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无双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子,什么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里面。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用一种老谋深算的语气开了口。
“公子命里年少孤傲,天赋极高性情冷硬,年少多执念,身边知己寥寥,前期独行于世,后期自有贵人相逢,心结解开方能顺遂圆满。”
无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说实话你可能不信,这句话十年前他曾经趴在无双城的墙头,亲耳听见袁善水用这句话忽悠人。
那时候袁善水也是这样,眯着眼睛,端着架子,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和措辞,给一个路过的商人算命。那个商人当时激动得差点把荷包里的银子全掏出来,连声说“大师算得真准”。
“姻缘呢?”无双换了个托腮的姿势,饶有兴趣地问。
“你情缘生来坎坷,却执念深重。所爱之人前路多难,缘分聚散匆匆,容易相逢太早、相守太难,总要历经离别等待,方能得一份安稳情长。”袁善水说。
无双托着腮,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事业呢?”无双又问。
这次换袁善水冷笑了。他把无双的手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算两个差不多了。卦不走空,你饭都还没给我做,就问了我两个问题,按照我们的话说,这会欠阴德的。”
“我不会做饭。”无双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过的话。
“……”
袁善水眯起眼睛和无双对视了一会儿。
无双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袁善水的嘴角抽了抽,然后露出了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
“那我祝你命运多舛,”他站起来,扇子一收,“被你的情缘甩两个山头。”
说完,他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犹豫。
无双怔了一下,随即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无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好笑和一丝无奈,“不就是做饭嘛,学两下不就可以了?总不能比学剑还难吧。”
袁善水站着没动。
无双又拽了拽他的衣摆,力气不大,但坚持不懈。
“坐下坐下,”无双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调子,“我又没说不学。”
袁善水转过身低头看着无双抓着他衣摆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无双的脸。
无双的表情很微妙,有点尴尬,有点不服气,还有一种“我都让步了你还要怎样”的理直气壮。
随即才慢慢地坐回了位置上,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了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变脸之快,简直像是练过的一样。
“那我收回刚刚说的话。”袁善水说,语气轻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双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松开抓着他衣摆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但他没说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