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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桃树   夜色缭 ...

  •   夜色缭绕。青城山后山的夜比别处更黑一些,雾气沉在树梢下面,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袁善水和王一行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闻见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门没关,半敞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门槛外面。袁善水推门进去,看见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碟子碗盘整整齐齐地码着,有些是他从山下带回来的,都用盘子重新装过了,没有赵玉真煮的西红柿炒鸡蛋。

      “小师弟,怎么来得这么晚。”赵玉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

      “大师兄还在这里,怎么玉真师弟眼里怎么只有小师弟。”王一行无奈叹气,走进厨房从赵玉真手里接过那盘饺子,又转身去端灶台上剩下的菜。

      袁善水站在门口,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眯着眼睛笑:“平日见不到的人,才最金贵。”

      赵玉真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走回桌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袁善水,又看了一眼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跑的王一行,嘴角动了一下。“少调侃你大师兄。他这几天可是给你擦了不少屁股。”

      袁善水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知道了。”

      王一行端着最后两个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碟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袁善水。袁善水正夹着饺子往赵玉真碗里放,脸上挂着笑,嘴巴里还在说着什么。那副谄媚的样子,跟山下那些没有见过剑仙的人如出一辙。

      他坐下来,看着袁善水那副殷勤的样子,心里头有点不平衡。怎么就没有见小师弟那么听自己的话呢?让他抄经书抄了半天,动一下就要歇两下。赵玉真递过去一个饺子,他接得比谁都快。

      “大师兄还没上床呢,”袁善水头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怎么现在就开始做梦了。”

      王一行扶额,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唉,果然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赵玉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看袁善水的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每一次下山都瘦那么多?”赵玉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殷师伯又扣你俸禄了?”他夹了几个水饺,自然地放在袁善水的碗里。

      王一行坐在对面,看着赵玉真给袁善水夹菜,又看着袁善水低头吃饺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空荡荡的。他撇了撇嘴,原先是不打算屈服的,但山下带上来的饭实在是太香了,光闻着就让人管不住筷子。

      “他天天在山上偷懒,还能有那么点俸禄就知足吧。”王一行嚼着腌菜,声音含混不清的,“没有钱不下山就行了呗。反正吃喝拉撒都在山上,又不花钱。”

      袁善水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王一行。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王一行的语气,把刚才那句话又扔了回去:“唉,果然人老了就是会有更年期。我懂。”

      两人一人一句的架势,赵玉真都怕他们俩把饭桌掀了。“收,吃饭还堵不住你们俩的嘴。”

      王一行和袁善水互瞪一眼,却也没有在挑衅对方,而是老实吃着桌子上的美食。

      吃得差不多了,赵玉真放下筷子,看着袁善水。

      他语气平平道:“雪月城的事情,我都听凡松说了。你这次打算呆多久?”

      王一行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里的碟子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赵玉真,眉头微微皱起来。

      “玉真师弟,”王一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你怎么还挑唆他下山啊。”

      “多走走其实挺好的,不然宅在青城山当下一个赵玉真吗?”

      赵玉真其实对袁善水下山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意思,很多时候都是点到为止,只要不受伤,不给青城山惹麻烦那就没什么大事。

      袁善水猜,这其中的占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下不了山。

      但是王一行却不一样,青城山素来不问世事,况且因为孤剑仙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感觉对袁善水有些过度保护了。但知道归知道,改不改是另一回事。

      “再说呗。”袁善水打了个马虎眼,站起来,接过王一行手里的碗碟,转身进了厨房,“我才刚刚回来呢。”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王一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袁善水弯腰洗碗的背影,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玉真则负手走到了院子里。他站在桃树下面,仰头看着树梢。桃树的叶子还没掉光,黑黢黢的枝丫在夜色里支棱着,像一把撑开的伞。他伸手,在旁边的一截枝丫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截枝丫颤了颤,又不动了。

      王一行和袁善水从厨房拌着嘴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赵玉真背对着他们,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桃木剑。剑身修长,颜色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剑横在身前,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王一行看了一眼赵玉真手里的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袁善水,伸手把自己的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朝袁善水扔了过去。袁善水抬手接住了,剑入手,沉甸甸的。

      今夜的风真大啊。

      赵玉真转过身来,桃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朝下。他看着袁善水,目光很平静。

      袁善水握着剑,站在院子里,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他手里的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赵玉真出鞘的速度很快,剑光一闪,桃木剑已经到了袁善水面前,剑尖直指他的咽喉。袁善水气息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拔剑格挡。两柄剑在夜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剑气在碰撞的瞬间散开,荡出一圈看不见的波纹,穿过院子,穿过竹林,传出去老远。

      王一行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袖子里,感受着那道剑气从自己身边荡过去,衣袍被吹得微微飘动。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院子中央,两个人的身形都很稳。袁善水的脚步没有退,赵玉真的脚步也没有进,两柄剑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袁善水的剑在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力有不逮的抖。赵玉真的剑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僵持了不到两息,赵玉真的手腕一翻,桃木剑贴着袁善水的剑脊滑了下去,然后挽了一个花,刺向袁善水的手腕,又翻腕挑剑,剑尖朝上,挑向袁善水的剑柄。

      这一招袁善水吃过很多次亏。小的时候每次跟赵玉真切磋,都会被这一招打掉剑,然后握着发麻的手腕跑到吕素真怀里喊疼。

      桃木剑的剑尖离袁善水的手腕越来越近,近到袁善水能感觉到剑风割在皮肤上的凉意。他的手腕一疼,剑柄几乎要脱手。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好像脱手而去的剑都在他面前悬停了。手里的剑没有掉,它在空中顿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身体比脑子快退到三步外,不自觉的运起内力。

      赵玉真的桃木剑追了过来,剑势倾泻而下。但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袁善水身上,表情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御剑?”赵玉真的剑停在半空中,“哪里学的?”

      不过终究还是只有气势,王一行顺势接住自己被挑飞的佩剑,他抬头感受着青城山里回荡的剑鸣声。那道声音不响,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了一下钟,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天生就会的。”袁善水活动了一下手腕,嬉皮笑脸地看着赵玉真。

      赵玉真收了剑,把桃木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他看着袁善水,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意外的事。

      “又在说糊话了。”赵玉真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桃树上,“看来在山下交到了不错的朋友。”

      袁善水轻哼没有说话。

      王一行把剑插回剑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了一句:“又输了。看来青城山又多一颗桃树了。”

      隔日,天刚亮,袁善水就下山了。

      他背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十几颗用离火阵心决催熟的桃子。他沿着都江堰走,先把桃子一袋一袋地放在那些叔叔阿姨家门口——柳姨家门口放两颗,吴伯伯家门口放两颗,黄姐姐家门前放两颗,剩下的分给那些他叫不上名字但认得他的邻里。放下就走,没敲门,没打招呼,怕又要被塞东西。

      早晨的都江堰边起了一层浓重的雾,水面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太清对岸,袁善水打着伞漫步在江边。

      他走得很慢。昨天晚上的御剑术很失败,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且慢”移动分毫,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且慢”在回应他。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了一下,隔着很深的水传上来,极轻极淡,但确实存在。

      南桥的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从桥那头走回桥这头。水声在桥下哗哗地响,柳树在水面上晃着倒影。那把剑还插在水中央,剑身被流水磨得锃亮,在水波中一闪一闪的。明明剑就在面前,袁善水还是没有伸手。

      “桃树苗买完了?”

      袁善水吓得手里的伞都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李凡松站在桥头,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脑袋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你怎么来了。”袁善水把伞往肩上抬了抬。

      李凡松从桥头走过来,走到袁善水旁边,跟他并排站着,也看着水中央那把剑。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水声在脚底下哗哗地响,雾在柳树间慢慢流动。

      最后还是李凡松率先打破寂静:“昨天的剑鸣震得我都睡不着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和师父又打架了。”

      袁善水握着伞柄,手指在竹骨上慢慢摩挲着。

      “没买桃树苗。”袁善水从善如流说,“我赢了。”

      李凡松愣了愣。他转过头看着袁善水,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三秒。袁善水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说真话,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状态。然后李凡松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袁善水的肩膀。

      “怎么可能啊。”李凡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玩”的理所当然,“我师父就算站在原地让你打,你也打不赢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袁善水转过头来,看着李凡松,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眯得更细了。他呵呵笑了两声。

      “我打不赢他,”袁善水的声音不紧不慢,“还打不赢你吗?”

      李凡松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退后了半步,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错了错了。”李凡松往旁边躲了躲,“走吧,陪你去买桃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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