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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大师兄 云松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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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松居。
袁善水站在门口,仰头盯着房梁上那块牌匾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这一趟下山确实干了点不太能交代的事情,那些事要是被大师兄一件一件翻出来,够他抄两个月经书的。但真站到了门口,他还是有些犹豫,步子迟迟迈不出去。
“袁师叔你找王师叔吗?”路过的弟子云阳喊回了神游天外的袁善水,“王师叔现在应该在藏经阁上层。”
袁善水思索了片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师兄他近来心情如何?”
“应当是不太好的。”云阳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前几日见他去桃林的时候,少浇了一次水。”
袁善水裂开了。少浇了一次水?王一行平时去桃林浇水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能记得去就不错了。如今连浇水的次数都减少了,说明心情确实不太好。肯定还是因为自己趁他在闭关偷偷跑下山的那档事。大师兄还记恨在心,这事没完。
云阳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袁善水的肩膀。“袁师叔,保重。”
袁善水站在云松居门口,看着云阳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块牌匾。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想着等一下见到王一行要怎么说。
是直接认错说“大师兄我错了下次不敢了”,还是先聊点别的慢慢切入话题,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理直气壮地走进去?三种方案都不太保险。第一种显得太怂,第二种显得太假,第三种会被打出去。
袁善水一边思索着到时候要如何同王一行求情,一边不免想到了无双城的大师兄。卢玉翟那个人,对无双可真是好得没话说。别人家的大师兄怎么就这么宠自家师弟?
他叹了一口气,迈步往藏经阁的方向走。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从山下回来还没洗澡换衣服,身上全是汗和灰。
早知道就先回去洗个澡再过来了。
“还不进来。站在门口等我请你进来吗?”
王一行的声音从藏经阁上层飘下来,隔着几层木板和楼梯,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袁善水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腿跨进了门。
藏经阁下层有好几个弟子在整理书卷,各自忙碌,没人抬头看他。只有一个胆子大的弟子托腮朝他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袁善水看见了,佝偻着腰朝那个弟子翻了一个白眼。那个弟子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木梯子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往上走,光线越暗。上层比下层矮一些,屋顶是斜的,窗口开得小,透进来的光被书架挡了大半,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王一行就坐在那一小块光里,面前堆着高高的卷轴,堆得快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在批改什么,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过来。”
袁善水走过去,悄悄看了一眼旁边自己的专属位置。那张案桌上的纸已经铺平了,旁边搁着一本翻开到某一页的道德经。纸是新的,笔是新的,墨也是新磨的,看来他今天难逃一劫了。他在这张桌上抄过不知道多少遍道德经,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但他不想抄。
“大师兄,我还没吃饭呢。”他声音发软道。
他试图向王一行打感情牌。他们师兄弟这么多年,王一行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他最清楚。只要他声音放软一点,态度放低一点,王一行多半会心软,让他先去吃饭,吃完饭再抄。吃完饭就天黑了,天黑了就可以说“明天再抄”,到了明天又可以找别的借口。一来二去的,抄经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倘若你没有下山在这里处理宗门内务。”王一行抬起头,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指着身后墙边堆着的几摞卷轴,“现在我俩都可以吃上饭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几摞卷轴前面,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一个:“你看看,这些都是你打下的江山。”
对方拒绝了你的感情牌,并发了一张红牌。
袁善水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委屈变成了天真无邪。他眨了眨眼,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哎呀,瞧我这记性,把这事给忘记了。看来我还是没有大师兄适合处理宗门内务。”
“少来这套。”王一行的声音拔高了三分,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一下,“要不是你和玉真师弟一个推两个,我至于到现在还不能追求真爱吗!”
他拍了一下桌子,案面上的卷轴都跳了一下。
“道德经给我抄!抄到我把你的屁股擦干净为止!”
袁善水缩了缩脖子。他这位大师兄平时端着架子,一副严肃正经的做派,他早就知道那都是装出来的。王一行的本性根本不是那样,他以前比袁善水还不着调。只不过后来师父把宗门事务交给了他,他没法再像从前那样了。其实心里还是一样不正经,就是硬撑着罢了。
赵玉真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连小屋都很少出来,更不用说处理宗门内务了。整天不是在桃林里发呆,就是坐在屋顶上看云,问他什么都说“你看着办吧”。所以宗门里大小事务,最后全落在了王一行头上。本来就多得忙不过来,偏偏袁善水还喜欢往山下跑。山下到底是有谁在啊?
“大师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袁善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控诉,“明明信上还是温温柔柔的。”
王一行看着他,面无表情。“若不那样能哄你回来吗?以前就是太惯着你了。”
袁善水撇了撇嘴,走到自己的专属位置前,坐下来。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拿起笔,蘸了墨,提笔在纸上写。笔尖落下,在雪白的纸面上划过一道墨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比他自己练功的时候认真多了。
袁善水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算,这一摞纸少说有二十张,一张抄一章,二十章,抄完了手都断了。他抬起头,偷偷往王一行的方向瞟了一眼。王一行正低着头批改卷轴,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真的在处理那些卷轴。
但袁善水注意到了一件事。王一行的笔虽然划来划去,但没有真的在写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在那些卷轴上画圈,画完一个圈又画一个圈,画完一圈又画一圈,像是在打发时间。而且旁边那摞他“刚刚批完”的卷轴,红绳绑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早就处理好了。
袁善水低下了头,继续抄。那些卷轴,王一行早就处理完了。他压根不需要自己帮忙,只是找了个理由罚自己抄经书。
王一行的余光一直落在袁善水身上。袁善水低头抄经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坐不住,腰一会儿直一会儿弯,笔一会儿拿正一会儿歪,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转笔,转完了继续写。王一行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师傅仙逝时袁善水没多大,是王一行和赵玉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护着长大的。四年前的事情,没有人想再体会一遍。袁善水拿剑去找孤剑仙,在慕凉城躺了三天才被抬回来。王一行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床上的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王一行也只不过是想让袁善水至少在出门的时候可以说一声。不是说非要拦着不让去,就是——说一声。至少知道人在哪儿。至少知道他还好好的。
他转头看向藏经阁窗外。外面有一棵树,树干中间被烧穿了一个洞,黑漆漆的洞贯穿了整根主干,从这边能看见那边。那是很早的时候赵玉真教袁善水修炼离火阵心决时,袁善水没有控制好力度烧穿的。
当时赵玉真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树烧起来,看了三息,伸手拍灭了火。他对袁善水说“手诀收得慢了,下次收快些”。袁善水说“知道了师兄”。现在却支撑着庞大沉重的身躯长得枝繁叶茂。
真是生生不息。
王一行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案桌上还在抄经书的袁善水。小师弟低着头,笔在纸上走,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嘴角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心事。这一趟出门,确实收获颇丰。人比走的时候精神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连坐姿都比之前像样了一些。
王一行放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他走到袁善水旁边,低头看了看他抄到一半的经书,“去吃饭。”
袁善水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表情有些茫然。
“听说你从山下带了很多好吃的?”王一行越过他往楼下走,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正好换换味。山上的饭快吃吐了。”
袁善水看着王一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抄了一半的经书,又抬头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他把笔放下了,站起身,跟了上去。
楼梯窄窄的,走的时候木梯板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袁善水走在王一行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师兄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在光线下面亮闪闪的。
“对了。”王一行走在前头,忽然开口,“你那个‘且慢’还插在都江堰里?”
袁善水愣了一下:“嗯。”
“准备什么时候拔回来?”王一行没有回头,声音平常。
袁善水想了想。
“还没想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