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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衫湿 下山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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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见众生,上山先见本心,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阶阶是自省。
袁善水爬了三百阶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当初修台阶的人怎么不修短一些。
他先是想到了无双城。
这一趟无双城算是他误打误撞去的,原本要去雪月城,走反了路,结果绕到了无双城。也许是老天终于想起多年前他惹下的因果,终究也算是一段缘分。袁善水摩挲着口袋里的钱袋,有时间再去了结吧。
再然后便是芸芸众生与雪月城。
剩下就是脚下的台阶了。袁善水仰头看了看前面,雾气里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上去,看不到头。他数到三千级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又重新开始数,数到两千多又忘了,只好放弃。
怎么还有这么多台阶啊。
飞轩牵着驴,走在前头。他叉腰站在上层的台阶眼睛闪过身后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师叔祖、师叔,你们倒是快些啊,平时叫你们偷懒不练功,现在爬个台阶就费力,老祖宗看见了又要训人了。”
“年轻真好。”李凡松拉着旁边袁善水的衣角,边借力往上爬边感叹道。
倒也不是李凡松平时不锻炼,而是这一次上山大包小包的背,身上一堆什么婶婶伯伯给的吃食,偏偏他就感觉每一样都好吃,不舍得放下。
袁善水的太阳穴突突跳,他偏头看向李凡松那只揪着他衣摆的手,又看了看李凡松那张无辜的脸。“凡松师侄,你在不把手放开,等一下我会让你重新感受一下,阶阶自省是什么意思。”
李凡松笑着把手松开了。他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师叔怎么这么小气。”
袁善水看了一眼李凡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三个人爬完最后一阶台阶,终于站在了山门前。三清炉的香火味从门内飘出来,熟悉的檀香钻进鼻子里,让人的心忽然就静下来了。
今天的守山长老正是殷长松,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飞轩倒是无所谓,很快就净手洗面,点上了三炷清香,走进三清炉,向守山长老口述游历全程。
反倒是李凡松和袁善水两个人站在后面,谁也不想往前走。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飞轩隐约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师叔,论辈分你在我前头,你先进去。”李凡松的手在袁善水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这会儿想起我是你师叔了?”袁善水侧过身,避开那只手。
“哎呀,老祖宗向来着重长幼次序。您辈分高,由您牵头回话,老祖宗听着也妥当。”李凡松的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编借口。
“我哪里敢在殷师伯跟前多言?”袁善水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李凡松,“不像师侄你,身负道剑仙传承,见识广博,说起江湖事条条有理。”
这是阴阳他八卦呢。李凡松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反驳,而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把话题推回去。
“还是师叔先请,晚辈断无抢在长辈前头回话的道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推来推去,谁也没往前迈一步。飞轩已经讲完一轮出来了,站在三清炉旁边,看着两个人一句一退,都快退到山门口去了。“老祖宗叫你们俩该去哪里去哪里,别来惹他的不高兴。”
袁善水这才同李凡松拍手言和,“飞轩果然年纪轻轻就颇有当年二师兄的担当啊,我甚是欣慰。”
飞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呵呵呵”。
袁善水笑了笑,走到驴旁边,从驴背上卸下来一筐饺子。他把竹筐抱在怀里,用肩膀顶了一下筐底,调整了一下位置。
“走了。”袁善水拍了拍竹筐的边缘,“如果能完好无损走出云松居,我再去找你们。”
李凡松摆摆手,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盒,带着飞轩朝后山走去了。飞轩坐在驴上,回头看了一眼袁善水抱着竹筐的背影,又转回去了。驴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厨房的方向走。
袁善水衣摆扫过道旁湿漉漉的箭竹,一步步往山深处走,远离山道络绎的游客。
他站在殿前整理衣冠,侧身缓步跨进殿门,殿内香火缭绕。
正中的香案上摆着几十块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檀香的味道混着老木头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袁善水抬眸,目光从那些牌位上扫过去——青城山历代先祖,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刻在木牌上,涂着金漆。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中间停了一下,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个。
吕素真。
三个字,黑底金字,排在众多牌位的正中间。
袁善水看着那块牌位,没有动。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的身影在记忆深处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轮廓还在,细节已经看不太清了。
山下的邻里八村都说他像他母亲,像?到底是多像呢。他有时候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试图从这些五官里找出母亲的痕迹。但母亲已经走了太久了,他对她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怎么都对不上。
儿时的第一场葬礼就是母亲的,到了哭丧环节,袁善水依稀记得小姨叫他跪在棺材边低头哭,他哭不出来,旁边的亲戚便背着他嘀咕,说他没有良心,母亲走了连眼泪都没有。
袁善水总觉得这股劲儿堵在什么地方,上不来下不去,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那个时候的袁家他不喜欢。总觉得处处都是豺狼虎豹。
大人们在吵架,为了房子,为了地,为了钱,为了母亲的遗物。他在角落里静静看着那些大人争来吵去,觉得他们好吵。所以他总是盼着吕素真能来带他回青城山。盼了很久,吕素真就真的被他盼来了。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吕素真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站在袁家门口,对小姨说“这孩子我带走了”。小姨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他跟在吕素真身后走出袁家大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吕素真领着他去给母亲上坟的时候,他光被能回青城山的喜悦冲昏了头了,一路上蹦蹦跳跳的,还催促着吕素真快点走。到了坟前,吕素真站着看了很久,他也站着看了很久,但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不明白为什么吕素真要在坟前站那么久,不明白为什么大人都喜欢在坟前发呆,不明白那些香火袅袅地升起来的时候,吕素真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吕素真只是笑着说:“等你长大些就懂了。”
袁善水以为“长大些”就是个子长高一些,力气大一些,能跑得快一些。以前他总觉得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一场雨总有停的时候,但事实上,那些伤痛像湿透黏在身上的衣服一样沉重。
这种漫长的潮湿,是在袁善水某一次下山时,与一对母子擦肩而过时后知后觉的。
那是在洛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走在街上,对面走过来一对母子,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嘴里在说着什么。母亲低着头听,嘴角带着笑。他们从袁善水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大概是母亲身上才有的那种味道。
他站在那里,回头看那对母子的背影。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得很慢。孩子仰着头在说什么,母亲低头听着,笑了。袁善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间,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忽然明白了——他再也不能回到母亲怀里了。
那一刻,他想起吕素真说过的话。“等你长大些就懂了。”
袁善水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拂开。他走到殿外香炉旁请了三柱清香,待香只留微红烟缕,再捧着香走到殿中拜位前站定,躬身一拜。
“青城山弟子袁善水,掌教吕素真关门弟子。下山游历已毕,平安归山,前来祖师殿拜谒历代先祖。今日焚香告祖,收心归山,往后静心修持,不坠师门风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了一下,散进了香火里。
三礼九叩后,袁善水缓步走到院中轻轻将香插入香炉中,他回眸望着祖师殿里香火撩绕的牌位,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殿内,他跪坐在牌位前的软垫上,发呆。
软垫被人坐了很多年,已经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袁善水坐在那个坑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些牌位。殿里很安静,香火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他看着吕素真的名字,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明师傅都牌位在里面,可是他总觉得拂面的风,山间的流水都是他。
现在他也变成喜欢坐在牌位前发呆的大人,可却没有人告诉他,长大的代价就是再一次失去他爱的人。
待心绪平缓,袁善水起身再次对着殿堂拱手作揖告辞,慢慢沿石阶朝云松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