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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遥想公瑾当年 青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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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雾重,万丈云烟遮去路。无双城风晴,千山眉目自清晰。
袁善水抬眸望着远处半山云雾缭绕的青城山。在山上时没有注意过,现在来看在山下看果然看不太清上山的路,连山顶的道观都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所以当年李寒衣没有上山,是不是就是因为雾太大了?
“师叔。”李凡松把手从嘴边放下来,揉了揉眼睛,“该神游回来了。”
袁善水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熟悉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消失在雾气里。上了这台阶就是青城山了。
“你们先回去吧。”袁善水把目光从石阶上收回来,落在旁边一条岔路上。那条路沿着山脚往东走,通往都江堰的方向,“我去南桥边走走。”
“又要去打卡你那剑?”飞轩骑在驴上,双腿耷拉下来晃了晃。他望着都江堰的方向,那里水汽氤氲,隐隐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师叔祖要我说,你干脆拔回去算了,挂在床头天天看。省得三天两头往都江堰跑。”
袁善水轻笑了一声。他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沿着岔路往都江堰的方向走去。
“你们若想先回去,可以快我一步。”
独留两个人站在原地。李凡松牵着驴,飞轩骑在驴上,两个人看着袁善水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色的道服在路边的树影里一闪一闪的。
“师叔,要先回去吗?”飞轩低头看着李凡松,问了一句。
李凡松看着袁善水消失的方向。往都江堰走回青城山的路要绕一大圈,他们路途上已经因为磨磨蹭蹭走了半个月才回到青城山地界,这么一圈下来肯定又要大半天。他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叹了一口气。
“反正也已经耽误那么多天了。”李凡松牵着驴,快步跟上了前面的袁善水,“不缺那么一会儿。走都走到这儿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唉!遥想公瑾当年——”
飞轩骑在驴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沿着分支流水往上走,都江堰的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水从上游流下来,撞击在石头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两岸的柳树垂着枝条,在水面上划过一道道细痕。袁善水走得很慢,有时遇到熟人还会停下来聊两句。
路边一个嬢嬢正在收晾在院子外面的衣服。她抱起一摞衣裳,转头要进门,余光扫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灰色的道服,手里摇着一把白扇子,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嬢嬢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眉毛,眼睛,鼻梁,嘴角——忽然间脚步顿住了。
“唉,你是不是袁家娃儿啊?”嬢嬢把怀里的衣裳换了个姿势夹着,往前走了一步,眯起眼睛盯着袁善水的脸看了又看。
袁善水停下脚步,偏过头,眯起眼睛看了那个嬢嬢好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档案。
“柳姨。”袁善水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柳姨定神把袁善水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灰色道服,白玉发冠,腰背挺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瘦了。下巴尖了,脸颊上没肉了,整个人比从前窄了一圈。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露出笑意。
“怎么变得这么瘦了?”柳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心疼晚辈时才有的那种嗔怪,“上山的日子是不是不好过?”
“没有。”袁善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师父待我很好。是我自己爱挑食。”
他顿了顿,看了柳姨一眼,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这不是念着您做的饭嘛。”
柳姨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伸手虚点了他一下,转身往院子里走。
“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刚刚包了点饺子,你带回山上吃吧。你娘以前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了。”
袁善水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李凡松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袁善水听见了。他偏头看了李凡松一眼,李凡松正在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今天不用吃西红柿炒鸡蛋了。”李凡松说。这半个月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个人吃了半个月的干粮,啃了半个月的饼,喝了半个月的凉水,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别说饺子了,连口热汤都没喝过。
飞轩骑在驴上,两只手撑着驴背,屁股在鞍上挪了挪,一脸坐立难安。
虽然柳姨只说拿点饺子,却是大包小包的提出来,一样一样地往驴上放,最后把飞轩的驴背都堆满了,连飞轩坐的地方都快没了。
“柳姨,要不了这么多。”袁善水看着那只快被压趴的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要去拦,柳姨的手更快,把最后一包东西塞进缝隙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两只手握住了袁善水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缝里还夹着揉面时留下的面粉,手掌温温热热的。她握着袁善水的手,没有松开。
“你娘不在了。”柳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就别跟柳姨客气这么点吃食了。”
她抬头盯着袁善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有些久,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嘴角弯了弯。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袁善水付之一笑。
有了一个柳姨就有吴伯伯和黄姐姐,大家都抢着想要把自家的食盒安在驴上,最后实在放不下了,李凡松还帮忙提了一些。
“哎呦,一下子没给看住,塞太多了。”柳姨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堆得像山一样的食盒,拍了拍袁善水的肩膀,“要是吃不下,你带回去分给你那些同门吃吧。”
袁善水看着李凡松那副大包小包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他把扇子收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面前那些父老乡亲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你娘在的时候,没少给我们帮忙。”柳姨看着袁善水,目光有些远了,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我们都很想她。”
袁善水直起身,看了柳姨一眼。
“下次来我家玩。”柳姨说。
“好。”袁善水说。
都江堰的水声滔滔不绝,袁善水漫步在南桥上,这是儿时母亲拉着他的手走过的路。
远处较为平静的水面上,孩童成群结队坐在岸边挽着裤脚。他们正指着水中央的什么东西,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声音被水声盖了大半,听不太清。
“你们在这里干嘛?”袁善水朝他们缓缓走过去。
其中一个孩童指着水中央的剑,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听说只要拔起水里的那把剑,就可以被山上的仙人收为徒弟。我也想当神仙!”
袁善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中央立着一柄剑。剑身大半没在水里,只露出剑柄和一小截剑刃。剑身被流水磨得蹭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水流从剑身上滑过,分向两边,又在下游重新汇合。剑柄上题着两个字——“且慢”。
这正是他四年前插在都江堰里的仙宫品剑。那柄剑就像一只孤鹤,静静立于水上,任风吹雨打,任水流冲刷,一动不动。它已经在那里站了四年,四年来的每一场雨、每一阵风、每一道浪,都没有让它移动半分。
袁善水蹲下来,和那个小孩平视。小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水面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为什么想要当神仙?”袁善水问。
小孩想都没想,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因为帅!”
李凡松被他的话逗得哈哈笑。
孩童看了看驴上同他年纪相仿的飞轩和旁边止不住笑意的李凡松,以及面前一身道服的袁善水。“你们是山上下来的神仙吗?”
袁善水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回避了这个话题说:“如果你能把这柄剑拔起来,就带到山上去找我。我收你为徒。”
“所以你真的是山上下来的神仙!”
孩童来不及挽起裤脚穿鞋,就见袁善水已经走远了。
“师叔祖。”飞轩在驴背上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你自己都还没出师吧,确定要收他为徒?”
袁善水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我怎么就还没出师了?我在山上都待了多少年了,教个小孩还教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说的是他如果可以把那柄剑拔起来之后。当时插那柄剑我用了八成的力气,光靠力气可拔不起来。”
这话说的,就是要在加一点内力。飞轩想了想,那柄剑在水里泡了四年,剑身和河床之间大概已经长在了一起。别说一个小孩子了,就是成年人去拔,也不一定拔得动。除非有内力。
飞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师叔祖不想收徒就直说,干嘛给人家一个完不成的任务。”
李凡松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后面,从一堆篮子和包袱中间探出头来。
“非也。”李凡松的声音闷闷的,被东西挡了一些,“倒也不是一定完不成。门内不是也有不少师叔师伯是这样入门的吗?拔个剑,举个石锁,爬山爬得比别人快,都是各显神通。”
飞轩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青城山上那些师叔师伯,来历五花八门的。有的是家里送来的,有的是路上捡来的,有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还有的是在山脚下摆摊算卦被师祖看中的。拔剑上山的,也不是没有。
“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算半个关系户。”袁善水说完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要上青城山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