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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登天阁 ...

  •   不过雪月城客栈里的床,确实没有无双城的舒服。

      袁善水躺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早上起来,他站在铜镜前,歪着脖子左转右转,确认自己的颈椎还在,才开始换衣服。

      他把青城山的道服从包袱里拿出来,抖了抖展开,灰蓝色的布料,素净的纹路,袖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太极图。他穿上身,系好腰带,理了理领口,又对着镜子正了正发冠。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朗,道袍飘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出尘的味道。

      果然还是穿自家的道服帅。

      袁善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

      走廊尽头,飞轩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袁善水穿着道袍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师叔祖穿道袍真好看。”飞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说些我不知道的。”袁善水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李凡松那家伙呢?”

      “额,小师叔还在睡懒觉……”飞轩摸了摸头说。

      袁善水挑了挑眉。昨天三更半夜,李凡松爬到他床上,裹着被子蜷成一团,说是明天要闯登天阁太激动了睡不着。然后就开始念叨,从登天阁的历史念叨到登天阁的规矩,从登天阁的规矩念叨到登天阁的机关,从登天阁的机关念叨到登天阁的守关人。念叨了一个晚上,袁善水困得要死,李凡松还在念叨,念叨到天快亮了才没声了。

      “能醒来才怪。”袁善水从桌子上拿起扇子,笑眯眯说,“走吧飞轩,师叔祖带你开小灶。”

      飞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表情。

      饭桌上,飞轩掂着袁善水扔给他的钱袋,他们刚刚已经点了很多菜了,可是钱袋里的钱还剩下很多,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把手伸进钱袋里摸了摸,底下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形状不太规则,不像是银子。

      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是一块玉佩。玉佩的做工很简朴,没有繁复的纹样,但也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料子。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玉树”。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袁善水的东西。

      飞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看着袁善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老头。

      “师叔祖,诈骗不可取啊。”飞轩一本正经说,“你的钱是正规渠道获得的吗?”

      袁善水正端着茶杯喝茶,听了这话差点没呛着。他放下茶杯,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飞轩的头。不重,就是轻轻碰了一下,但飞轩还是捂住了脑袋,表情委屈巴巴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袁善水托腮,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伤心你需要哄我”的气息,“飞轩,你太让师叔祖伤心了。”

      飞轩没被他的表演骗到。他把玉佩从银钱堆里拿出来,举到袁善水面前,晃了晃。

      “那师叔祖这个玉佩是谁的啊?”飞轩歪着头,“玉树?”

      袁善水接过玉佩,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眉头轻佻了一下。

      他认出这块玉佩了。

      昨天晚上在城门口,无双把那个钱袋塞给他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陪少爷游山玩水的费用。他接过来的时候还客气了两句,说“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无双说“用不了就扔了”。

      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呢。

      玉佩压在钱袋的最底下,被银子和铜板盖着,他不翻根本看不见。无双大概是算准了他不会翻,或者算准了他翻了也不会扔。以他对无双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袁善水垂眸摩挲着玉佩上的字。算了,有机会再去无双城还给他。

      “路边捡的。”他把玉佩塞回了钱袋里。

      怎么看也不像。雪月城路边能捡到这么好的玉佩,他飞轩第一个不睡觉,天天去路边蹲着。不过飞轩也没有多问。

      不多时小二就端着一大堆吃食上桌,飞轩不客气的拿起筷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看得出来和李凡松下山,赵玉真肯定没给够钱。

      袁善水一把扇子转得飞起,他靠着窗户槛问:“飞轩,李凡松去过无双城吗?”

      “小师叔才下山几次啊,怎么可能去过无双城。”飞轩扒着粥说道。

      猜也是,那无双说的那一百两就是框他的了,也幸好,不然真欠一百两,他们三个人砸锅卖铁加起来也还不起。三个人把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大概能凑个二三十两。剩下的七八十两,得在雪月城街头卖艺卖到年底。

      “你们俩居然吃独食不带我。”

      李凡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屁股坐在飞轩旁边,把行李往地上一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袁善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嚼着嚼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菜的味道——说不上难吃,但就是不对。盐放多了?油放少了?火候过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连菜也没有无双城的好吃。不是雪月城的菜不好,是他的嘴巴被无双城养刁了。

      “这不是昨天想到要闯登天阁激动嘛。”李凡松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激动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

      李凡松看着桌子上的菜,筷子举到半空中,犹犹豫豫地停住了。他的目光在袁善水和飞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小师叔……”李凡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带钱了吗?”

      袁善水的眉头轻佻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着李凡松,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没带。”袁善水轻描淡写说道,“我们跟掌柜沟通好了,用一个身强力壮的洗碗工换。”

      “我没吃啊。”李凡松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他放下筷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正在跟老师证明自己没犯错的学生。

      飞轩吃饱喝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师叔祖骗你的啦,在不吃就要凉了。”

      雪月城的早晨很不一样。

      无双城的早晨是热闹的。天还没亮,街上就有动静了,人声嘈杂,车马喧嚣,从早到晚,不得安宁。

      雪月城不一样。早晨的雪月城是安静的。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走得慢悠悠的,不吵,不闹,不急,不躁。很适合慢生活。

      袁善水站在路边的水果摊前,挑了几个桃子。桃子不大,皮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早上刚摘的。他付了钱,把桃子揣进袖子里,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等飞轩牵驴过来。

      飞轩去了客栈后面的马厩牵驴,去了有一阵了。李凡松站在袁善水旁边,东张西望地看雪月城的街景。他的目光越看越远,越走越远,等袁善水回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飞轩牵着驴从巷子里出来,驴背上驮着行李,走得慢悠悠的。他走到袁善水面前,左右看了看,只看见袁善水一个人。

      “师叔祖,小师叔呢?”飞轩仰头看着袁善水。

      袁善水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桃子——他刚才去买桃子了,回来李凡松就不见了。

      “这么一会功夫,人就不见了。”飞轩爬上驴子上叫了两遍“小师叔”都没有见人影。

      袁善水伸手把桃子给他递过去说:“去人多的地方看看。”

      飞轩接过桃子,刚刚叹了一口气就看见李凡松挤进酒馆前的人堆,好像在听老乞儿闯登天阁的事,只好过去抓人。

      袁善水站在远处,没有跟过去。他的目光从酒馆门口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扫过路边的店铺,扫过对面客栈的大门。

      客栈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穿白大氅的,一个穿红衣的。白大氅的走在前面,步伐懒散,东张西望,像是第一次来雪月城。红衣的走在后面,背着一把剑,脚步轻快,四处看热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客栈的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说什么。

      袁善水的脚步顿住了。

      “飞轩。”他喊了一声。

      飞轩正拉着李凡松的袖子往外面拽,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袁善水站在远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飞轩莫名其妙地问。

      袁善水站在原地,看着对面客栈门口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穿白大氅的那个人侧过身来,露出半张脸,眉目清冷,嘴角微抿,正是萧瑟。穿红衣的那个是雷无桀,正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遇到了熟人。”袁善水把那半个桃子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啃完了,桃核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们上去,我在下面等你们。”

      他把手里最后一个桃子——原本打算给李凡松的那个——塞给飞轩,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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