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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莫欺少年穷 袁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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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善水发现这一次出门,好像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路上了。
从三顾城出来,一路往西,日夜不停地赶。无双城弟子个个骑术精湛,马跑得飞快,袁善水骑术一般,跟在后面吃灰,吃了一路。跑了几天几夜,跑得他屁股疼腿也疼腰也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总算到了于阗国,卢玉翟说休整半日,明天再走。
袁善水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无双,无双正从马上跳下来,姿势利落,动作潇洒,然后赶紧跑到一边吐得狼狈。
于阗国是西域小国,不大,但热闹。
袁善水一个人逛到了旧集市。
旧集市在城东,比主街冷清得多,卖的都是些二手旧物,摊主们懒洋洋地坐在摊子后面,袁善水蹲在一个小毯子前面,看着摊子上摆着的一顶旧箬笠。
正适合挡脸。
守摊的是个西域老汉,见袁善水眉眼温润,又穿着素白的衣衫,像中原来的修士,眼睛立马亮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这位小公子好眼光!”老汉的汉语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这顶箬笠结实耐用,赶路遮风挡雨再好不过。六十文,拿走!”
六十文。
袁善水的眼睛眯了一下。怎么不直接去抢。果然西域商贩都爱坑外乡人。就这旧物件,也敢狮子大开口,在中原集市上,这种成色的旧箬笠,撑死了二十文,喊六十文,是把外乡人当傻子宰。
袁善水神色淡然,把箬笠翻了个面,看了看帽檐内侧的磨损痕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竹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箬笠是二手旧物,笠檐略有磨损,竹边也泛了旧色。”他不紧不慢道,“新笠在中原集市也不过四十文,您这旧物,六十文实在太高了。”
王一行身传砍价秘籍第一步,表现出自己没这么喜欢。你越是不在乎,对方越着急。你要是盯着东西两眼放光,人家不宰你宰谁?
老汉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公子你不懂,我们于阗风大,能护住头顶不灌风沙的箬笠,都是好料!这箬笠是竹编的,但不是一般的竹,是南边山里长的硬竹,经得起风吹。最少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袁善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急不躁:“寻常行脚客买这种旧箬笠,顶天二十多文。我是真心想要,诚心还价,二十五文。合适我便收下,不合适我便去别家小摊看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作势要走。这是王一行传授的砍价秘籍第二步——假装要走,来个回马枪。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客人真的走了,走了就是一分钱都赚不到,不如少赚点,落袋为安。
老汉顿时面露难色:“小伙子你这砍得也太狠了!二十五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三十五文,最低了,再低我可不卖了。”
袁善水转回目光,语气依旧平和,退了半步:“这样吧,各让一步。三十文。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成色摆在这儿,这个价不亏您,也合市价。”
王一行身传砍价秘籍第三步,适当给出自己想要的价格。袁善水说完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老汉,等着他的答复。
老汉琢磨片刻,叹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看你们是中原过来行路的旅人,图个顺当,三十文就三十文,拿去吧!”
袁善水这才满意的从袖子里东掏西掏拿出三十文轻轻放在摊子上,指尖提起那顶旧箬笠扣在自己头上。
“修整好了就出发吧。”卢玉翟拍了拍身旁的马,翻身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无双嘴巴吊叼着一个肉包子,手上则还拿了两个,见袁善水回来抛了一个过去。
“上哪里淘的老物件。一路上风沙怎么大,到于阗了才买。”无双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充满着调侃说。
袁善水抬手接过肉包子,语气坦荡说:“行走江湖,低调些。”
“倒也没看出来哪里低调了。”无双突然笑了起来。
袁善水不明所以,等他上了马才发现好像四周就他一个穿白衣服的人。
“我看江南才女谢飞宣写的话本子里说,行走江湖,衣服越白越是高手,要么是杀人不见血的高手,要么是洗衣服高手。”无双提留着马在袁善水旁边转了一圈说,“你是哪种?”
袁善水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唰地展开,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眯着的眼睛。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他那身白衣倒是很配。
“我师兄说,”他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老神在在的笃定,“不会洗衣服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卢玉翟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两个人的拌嘴告一段落了,才催马上前,和袁善水并排走在一起。
无双笑得更大声了说:“怎么样也不会是有钱人,杀一件换一件。”
“莫欺少年穷。”袁善水啃了一口手上的肉包子说。
“袁小友,”卢玉翟偏头看了袁善水一眼,欲言又止,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趟来于阗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袁善水沉默了片刻。马在慢慢地往前走,集市的热闹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戈壁,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袁善水把箬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的。”袁善水眯着眼说。
“何物?”卢玉翟问。
袁善水道:“四年前,我丢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它,但是我有预感,这一趟我应该会有线索。”
无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催马凑了过来,马蹄哒哒哒地踩在石板路上,从队伍后面追到了前面。他从马上俯身下来,一只手撑着马鞍,另一只手伸出去,两根手指捏住袁善水头上那顶箬笠的檐边,微微往上一抬。
箬笠被掀起来,露出袁善水那张被笠檐遮住了大半的脸。
帽檐被掀起的那一瞬间,阳光灌进了袁善水的眼睛里。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地睁开了。阳光有点刺眼,他的瞳孔缩了缩,适应了一下,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四目相对。
无双的手指还勾在箬笠的帽檐上,没有放下来。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顶旧箬笠,甚至连扫都没有扫一眼。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落在袁善水的眼睛上,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样久违的东西。
袁善水也没有动。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眯成一条缝的样子,而是微微睁开了,露出里面的眼珠。那眼珠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点琥珀色的光。
“老物件。”无双眸光一闪说。
风吹过来,把箬笠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袁善水伸手按住帽檐,把它又往下压了压。
“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好处。”袁善水说,“戴着舒服,不用磨合。”
无双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翻身上了马,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事让他分了心。他在马背上坐稳了,抓起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再看袁善水。
“走了。”无双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迈开步子往前走了。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间的剑匣带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袁善水骑着马跟了上去。
隔着老远,袁善水都可以想象到九龙门上的激烈战斗。
不用亲眼看见,光是听那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就知道了。袁善水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上面那些隐约晃动的人影,在心里默默把参与战斗的人排了个序。
卢玉翟已经带着人先上去了。他扛着长枪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背影看起来很可靠。几个无双城弟子跟在他身后,虽然不是个个都能打,但胜在人多势众,站在那里就很有气势。
无双也背着剑匣往前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余光瞥见袁善水还站在原地没动。他转过身来,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还在下面,就那么歪着身子看着袁善水。
“怎么不走了?”无双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还要人背你吗?”
袁善水的手缓慢地摩挲着扇骨。从前师父吕素真就说过他老是喜欢胡思乱想,想得太多就或者累,不如学学他的二师兄赵玉真,现在恐怕他还是没有改掉这一个坏习惯。
“你先上去吧,我……”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无双的手不大,但很有力,五根手指扣在他腕骨上,像是铁箍一样,挣不开。他拽着袁善水往上走,步子迈得很大,一步跨两级台阶,袁善水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
“走不动了就说。”无双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虽然背不了你,但是拉你一把还是可以的。”
袁善水一个踉跄,左脚踩到了右脚,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没踩稳楼梯。他晃了两下,用扇子撑了一下旁边的栏杆,才稳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无双的背影。
无双的背影不算宽,剑匣背在背上,把整个人都衬得小了一圈。
山门终于到了。九龙寺的石门修得气派,两根大石柱撑着一个巨大的门楣,上面刻满了梵文,风吹日晒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石门前站着不少人,分成几个阵营,站得泾渭分明。
袁善水没有跟着无双一起上去高处露面装逼,而是很识趣的站在石柱后面观察局面。
唐莲。雪月城大弟子,天女蕊的心上人。这不能打,打了天女蕊那边没法交代。不打。
司空千落。拿着枪又跟唐莲站在一起,肯定是司空城主的女儿,他们青城山和雪月城的关系本来就微妙,他要是把司空城主的女儿打了,他师兄的姻缘直接断在他手里了。这个锅他背不起。不打。
无禅。九龙寺的人,不熟也没仇,不打。
天启人。虽然不喜欢,但看起来没武功,不能欺负老实人,不打。
一个红衣服的少年。没见过,感觉不太聪明,不打。
袁善水看了一圈,把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人是需要他动手的。他满意地打开扇子,往石柱上一靠,开始看戏。
都交给无双吧。
“伤而不杀还是能做到的。”卢玉翟转了一圈长枪,枪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凭你卢玉翟和那个叫无双的小子?”唐莲挑了挑眉,握剑的手紧了紧。
“当然不是,就凭我无双一人,不难做到。”无双盘腿坐在高处的石门上,满脸懒惰,显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云梭、青霜、绕指柔、玉如意、风萧。”
五柄飞剑从剑匣中鱼贯而出,在空中一字排开,剑气在平台上空激荡,吹得每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进步得好快。袁善水拉低了帽檐,短短几日又可以放出一把飞剑了。
但是面前的几个人显然就没有那么能打了,几个打斗回来,袁善水已经不管衣服会不会脏了,直接学着无双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板上了。
他大老远从青城山下来,可不是为了看这个的。
等到无双将他们逐一击破的时候,袁善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那个和尚就在里面,去把人带出来,我们走。”卢玉翟收起长枪,朝九龙寺的大门走去。
袁善水正要跟上去,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一股很奇怪的风声从平台的另一侧传过来,他微微转身看向被棍子抵住下颌的卢玉翟。
无极棍。
袁善水眯眼嘴角上扬。终于是找到一点点有意思的地方了。
萧瑟的轻功很快,快到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的攻击力显然不如他的轻功,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萧瑟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几个无双城弟子的头顶,直直地朝袁善水的方向落过来。
这个时候萧瑟才注意到了石柱后面还有一个人,袁善水也蹲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
袁善水蹲了下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之前在美人庄的时候离得太远,没仔细看,只看到一个穿白大氅的轮廓。后来在九龙寺门前,他也没多看,光顾着盘算哪些人不能打了。现在这么近距离一看——
果然脸还是又臭屁又爱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巴微抬,明明趴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灰,头发也散了,衣袍也皱了,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萧瑟原本还瞪着卢玉翟,等他转头看见一张同样十分熟悉的脸之后,愣了愣。
这是什么运气?在于阗国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可以遇到这个牛鼻子道士,他是招摇撞骗到于阗国了吗?
萧瑟和袁善水完全就是不打不相识,这件事情完全可以追溯到两个人都还在良玉榜的时候。
那个时候萧瑟是良玉榜榜首,而袁善水在良玉榜榜底。
就这样两个人开启了一场萧瑟不认识袁善水,而袁善水认识萧瑟的杀猪盘。
具体细节萧瑟不太想回忆。总之,后来自己被废除武功之后,袁善水也没有冲击良玉榜了。
现在这个人居然和无双城混在一起,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袁善水突然觉得,蹲下的这一举动似乎有些冲动了,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眯眼默默朝无双城弟子身后移动。
太假了吧!
萧瑟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喊出声。
袁善水则眯起眼睛来,蹲在大部队的最后面打着手势——看我见机行事,我会救你的!
萧瑟捂着被击中的腹部,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目移——别救我!
虽然两个人都动作有些被石柱挡住了,可是在石门上的无双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撇了撇嘴翻身跳下,摸了摸跟着萧瑟一起出来的夯昊,结果就是被咬了。
而原本蹲在角落的无心和尚已经恢复神色走了出来,袁善水眯起眼压低了帽檐。
“你们也是来找我的。”无心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像是出家人的轻佻,“还等什么?打赢我,我跟你们走。”
“和尚,你很狂啊。”无双嚣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