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一物降一物》歪榆

18、上贼船 无双的

　　无双的脚程很快。

　　袁善水追出去的时候连影子都没看见，只在城门口的地上找到了几个浅浅的脚印，还是被夜风吹得快要散掉的那种。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无双——骂他不还扇子就跑，骂他不打招呼就追，骂他追就算了还跑那么快，骂他跑那么快就算了，还留下一条这么难找的路。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身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卢玉翟扛着长枪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七个无双城弟子，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的，有人鞋带散了，有人头发乱了，有人腰带歪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无双城的人平时出场都是整整齐齐的，今天晚上这幅模样要是被宋燕回看见了，大概要在练功场罚跑二十圈。

　　“袁公子！”卢玉翟跑到袁善水旁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你怎么也追过来了？”

　　“散步。”袁善水笑眯眯地说。

　　卢玉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扛着长枪继续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快要跑断气的师弟，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追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一群人停在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都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月光照下来，两条路上的草都长得差不多高，看不出哪条有人走过。

　　卢玉翟拿着长枪站在路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奇怪，刚刚明明是朝这个方向过来的。”他的语气里有困惑，还有一点点焦急。

　　无双一个人追出去了，白发仙是逍遥天境的高手，万一动起手来，无双就算有剑匣也撑不了几招。他虽然相信小师弟的实力，但那是逍遥天境，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袁善水走到路口，伸手从旁边的树上随便薅了一把叶子。他把叶子举到面前，数了数，不多不少十二片。他深吸一口气，把叶子往天上一抛。

　　十二片叶子在月光下翻飞。袁善水仰头看着那些叶子，一动不动。卢玉翟和一众无双城弟子也仰头看着那些叶子，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有一片叶子落在了卢玉翟的枪尖上，他没敢动，怕影响卦象。

　　叶子落完了。左边六片，右边六片。

　　袁善水低头看了看两边的落叶，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伸出手指往右边一指：“右边。”

　　卢玉翟看了看右边那条黑漆漆的路，又看了看地上那十二片落叶，眼里满是困惑。他听说过青城山的卦术，据说算无遗策，能知过去未来，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算的——薅一把叶子往天上一抛，看叶子落在哪边就往哪边走？这也太随便了吧？

　　“青城山的卦还可以这样算？”卢玉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

　　“啊？”袁善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笑道，“不是。主要还是为了测风速，无双的御剑术剑气很大，要是他经过肯定会留下痕迹。叶子往哪边飘，说明哪边有风，有风就说明有人经过。”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想要抽扇子出来摇两下。手指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扇子被无双顺走了。他收回了手，把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

　　再者说了，青城山的卦象要是真的可以这样算，他就不会从青城山出发一路迷路到无双城了。

　　卢玉翟点了点头，扛着长枪朝右边那条路迈开了步子。身后那几个无双城弟子也跟了上去，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路，似乎在犹豫要是走错了怎么办，但看了一眼大师兄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一群人又在林子里跑了一炷香的功夫，越跑越偏，越跑越荒，最后跑到了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无双的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应该就在这附近。”袁善水突然后悔没有多穿两件衣服了，这个夜晚有点凉。

　　他寻找乌鸦往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棵枯树下，树下靠着一样东西，黑漆漆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无双剑匣。

　　袁善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用望气之术扫了一遍周围。他这才走过去，在剑匣前面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剑匣的盖子，剑匣纹丝不动，里面安安静静的。

　　“卢大哥。”袁善水的语气很平。

　　卢玉翟赶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长枪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他没有去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棵枯树，视线从剑匣慢慢地往上移。

　　枯树的枝丫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一条腿搭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他的头歪向一边，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苍白。

　　“这……这是……”卢玉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变了调，“怎么会这样……师弟，无双他……”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卢玉翟无力的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喊道：“这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和城主交代啊！”

　　袁善水眯起眼睛走近，盯着树上的无双看了两眼，脸上的那点严肃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平静，最后定格在了一双死鱼眼上。

　　“在这里自挂东南枝吗？”他背着手，仰着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树上的人没反应。

　　“无双，东南枝不是这么挂的。”袁善水又说，声音大了些，“挂东南枝要上吊的，你这个叫‘在树上睡觉’。”

　　树上的人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包子……包子好吃……再给我来十屉……”

　　卢玉翟和其他无双城的弟子没反应过来，袁善水则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上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朝树枝上扔了过去。

　　枯枝砸在无双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无双动了动肩膀，伸手挠了挠被砸到的地方，又不动了。袁善水又捡了一根，这次扔得准了些，枯枝直接砸在了无双脸上。

　　无双“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身体在树枝上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树枝，稳住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往下面看了一眼。

　　地上站着一群人，全都仰着头看着他。卢玉翟还坐在地上，长枪丢在一边，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师弟，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你们怎么来啦？”无双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他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太大，树枝又晃了两下，“哦，那家伙跑太快了，我追累了，就睡着了。”

　　卢玉翟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的表情很平静，弯腰捡起长枪，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朝无双走了两步。

　　几个无双城弟子看出了大师兄的意图，连忙上前拉住了他，一群人拉拉扯扯，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大师兄！冷静！冷静！”

　　“小师弟还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城主说了，不能打脸！”

　　无双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拍拍身上的灰，把靠在树根上的剑匣背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石头上薅草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你怎么也来了？”无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想好要上这条贼船了？”

　　袁善水盘腿坐在石头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还在薅草。他抬头看了无双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想多了。扇子还我。”

　　无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上插着的那把扇子。他今天穿了一身黄不黄棕不棕的衣服，腰带上别着一把白扇子，怎么看怎么奇怪，像个暴发户附庸风雅。

　　“我们之间的情谊，居然还没一把扇子重要。”无双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做作。他把扇子从腰带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朝袁善水抛了过去。

　　“君子之交淡如水。”袁善水接过扇子笑眯眯说。

　　无双背起靠在树下的无双剑匣，剑匣沉甸甸的，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把剑匣的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偏过头看了袁善水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从“做作的失望”变成了一种更不加掩饰的亲近。

　　他不屑道：“好不容易遇上了个说得上话、武功也还行的，谁要跟你淡如水啊。”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直白到连旁边那几个无双城弟子都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多看了袁善水两眼。卢玉翟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整理枪穗。

　　袁善水笑了笑，起身看向卢玉翟说：“卢大哥，你们这趟黄金棺材的事情，我能不能也跟着？”

　　卢玉翟愣了一下，手里的枪穗也不整理了，抬起头看着袁善水。

　　“你们青城山的意思？”卢玉翟问。

　　“仅表示我个人的意思，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大事了，想掺合一脚，我不会添麻烦的，遇到麻烦我自己会跑。”袁善水说。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卢玉翟笑着说，他撇了一眼袁善水身后一直点头如蒜的无双。

　　袁善水回头看他，无双却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便一道吧。”

　　卢玉翟带着一众无双城的弟子往三顾城走，无双和袁善水跟在后面。

　　袁善水走得不快不慢，扇子摇得有一下没一下的。无双背着剑匣，步子迈得很大，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袁善水两步。

　　“最后还不是上了贼船。”无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丝得意说。

　　袁善水没有躲开。他用扇子敲了敲无双背上的剑匣，扇骨敲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这么盯着我不放，”袁善水的语气慢悠悠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又敲了一下剑匣，“难不成看我同旁人一道，心里偷偷羡慕了？”

　　无双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羡慕了？”无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来说，“少自恋了。”

　　袁善水付之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