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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美人庄 出了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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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无双城,袁善水一路往北走,弯弯绕绕又走走停停了半月后,现在他蹲在江边思考着人生。
袁善水手里捏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对着江面比划了半天,然后手腕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了出去,跳了一下,两下,三下,沉了。
他就这么一块接着一块地打水漂,打到脚边的石子堆见了底,才停下来,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江水发呆。
江水浑黄,流得不紧不慢,从上游下来,往下游去,不知道要去哪里。袁善水看着那些水,觉得它们比自己有方向感多了。
他从青城山上带下来的盘缠已经快见底了,现在包袱里的银两,满打满算不到十两。而他离雪月城至少还有一个月的脚程,就算不吃不喝不住店,光是买干粮的钱都不够。
果然人生在世,没有钱是不行的。
袁善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净似的。
他想过找无双城借点钱。
但无双城对他已经算仁至义尽了,白吃白喝白住了一个月,临走还要借盘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他虽然脸皮厚,可也没厚到这个程度。
至于无双就更不用说了。自己出城那日把人揍了一顿,现在还回去借钱?那不是找打吗?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袁善水承认,无双城郊外那次,他确实是没认出来无双。一个六岁时见过一面的人,过了十年,谁能记得住?他又不是神仙。
可无双一见面就找他茬的态度,加上后面相处时的别扭劲儿,反而让他慢慢想起来了。
他确实在初入江湖的时候,遇到过这么一号人物。
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六岁,在无双城城墙根底下摆摊算命,遇见了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小孩。那小孩说话带刺,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不拆台不舒服,但最后又莫名其妙地帮他说了句话。
“玉树。”
师父告诉他,不可以再外面说自己姓萧,也不可以拿出母亲的遗物——他那个时候早就改随母姓‘袁’,拜入青城山吕素真门下赐名‘善水’。
说来也是糊涂,居然因为遇见了一个叫‘玉树’的,觉得逗人家有意思就把这个本名告诉他。
后面不拆穿,完全是因为袁善水觉得——无双已经深深代入“李凡松”这个角色了。解释起来麻烦,又没必要。反正他也不会在无双城待一辈子,等走了,这件事自然就翻篇了。
萧后/庭。
袁善水摸着胸口那块凸起硌得慌的玉佩,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这块玉佩他从小贴身戴着,因为师父说这是母亲的遗物。但其实他对母亲没什么印象,父亲也从来没见过。
小时候他一直缠着问过师父,师父说“你父亲在天启”,他问“在天启做什么”,师父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长大了,自己查了一些事情。他把玉佩的纹样拓下来,找人问过,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后来遇到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工匠,那老工匠拿起来看了两眼,说这是宫里的东西,天启皇城才有这种工艺。
再后来师父吕素真仙逝之前,特意叮嘱他——不可以去天启城。
就差把‘当今陛下流落在外的遗孤’这个头衔挂他头上了。
袁善水又长叹一口气:“萧后/庭,后/庭,这么想跟着那个狗皇帝回天启当妃嫔,怎么不直接去要个名分呢?只有给不了幸福的男人,才会让女孩子等他一辈子,师兄也是。”
他起身朝着三顾城方向慢悠悠的走过去。
师父吕素真不想让他去天启,大概就是因为不想让他卷入皇子夺嫡的事件,天启城的水太深了。
他志不在此,当道士挺好的。
袁善水心情愉快地摇着扇子,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然后他站在路中间,扇子一收,在手里一拍,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然,把这个玉佩拿去换点钱了?
虽然这个念头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但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地方叫三顾城,三顾城里好像有一个赌场,叫什么来着——美人庄。
于是乎,他又步行了三日,走到袁善水感觉他腿的不是他的腿,才扶着三顾城的城门口匀气,三顾城比他想的热闹。
美人庄的门口站着两排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衣裳,笑盈盈地迎客。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金光闪闪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袁善水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美人庄”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在青城山上的时候,赌坊是禁忌,要是被师父知道弟子进了赌坊,轻则罚抄经书,重则逐出师门。当然,袁善水想的是“要是被师父知道了”。师父已经仙逝了,所以问题不大。
不过要是师父在天有灵,知道他不但进了赌坊,还要在赌坊里赢钱,棺材板大概压不住了吧。
袁善水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如鱼得水地跟着一群路过商贾混了进去。
先定个小目标吧,三把不贪,赚够去雪月城的盘缠就好。
袁善水先在赌场里转了一圈,把所有的玩法都看了一遍。赌大小、牌九、骰子、牌九,基本上和他知道的差不多,玩法大同小异,只是在细节上有些出入。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个庄家的手法和习惯。
他先去了换筹的地方,把那块玉佩拿了出来。
柜台后面的伙计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袁善水一眼,问:“公子想当多少?”
袁善水笑盈盈地说:“你先给我兑点小额的,够我玩几把就行。”
伙计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木匣子出来了,匣子里装着一小筐珍珠。
“先玩着,玉佩先放你这儿。”他说。
伙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玉佩收进了柜台后面的暗格里。
袁善水抱着那一小筐珍珠,开始在美人庄里转悠。
他没有急着下注,而是先观察,最终在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前站定了。
荷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法老练,骰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摇得花里胡哨。摇毕,骰盅重重扣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下注。”
周围那些抱着箩筐珍珠的富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下注。有的在算概率,有的在观察庄家的手法,有的纯粹就是犹豫不决。
袁善水凭借着身体小的优势,很快就挤到了前方,他指尖轻垂,若无其事抵在桌沿,一缕微不可察的道门内息悄然漫开,轻震盅内骰子。
他笑眯眯开口:“押大。”
他把筹码推到了“大”的格子里。
荷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掀开了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袁善水的筹码翻了一倍。他笑了笑,收好筹码,抱着珍珠框走向旁边的牌九桌。
牌九的玩法比骰子复杂,也更考验手法。众人轮番洗牌、推牌,每个人都在暗地里藏手脚,各怀心思。
轮到他时,袁善水抬手理牌,动作舒缓自然,如同寻常抬手,指尖划过牌面一瞬,极轻巧劲微调牌序,动作行云流水,融入寻常姿态里,无半分突兀。
不偷牌、不换牌,只悄无声息理顺排布,优劣早已握在掌心。
几番对局下来,次次稳赢,进退有度,从不贪多。
玉佩赎回来了。
筹码又厚了一叠,袁善水摇着扇子打算赢完最后一把便撤离美人庄。他这点小机灵,堆在这群富商里是不太显眼,但万一美人庄里也有同行就不好了。
他听大师兄说过,以前有个江湖术士,在赌场出千被抓了,手指被砍了三根,以后再也不敢赌了。大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吓唬他。
袁善水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决定这一把结束就收手。
这一局,袁善水全程不碰赌具,不触骨牌,连筹码都只是随意轻放。
他目光浅浅扫过对方慌乱神色,看破那人暗藏的伎俩。
袁善水笑眯眯地摇着扇子,一缕极淡道风悄然拂过赌桌,不动声色扰了对方暗藏的小动作,破掉所有算计。
胜负落定,对手脸色惨白。
袁善水收好赢来的筹码,站起身来,朝对面的对手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得像是在青城山上接待香客:“承让了。”
他没有去看那个人的表情,端着筹码走到柜台前,打算把这些筹码换成银子,然后把玉佩赎回来。
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打算盘,见他来了,放下算盘,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看见袁善水身后走来了一个人,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退了一步。
袁善水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把手里的筹码放在了柜台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柜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她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指间慢慢转动。
袁善水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心头微微沉了一下。
是他的玉佩。
那女人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从容。她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到袁善水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大的胆子,”她面不改色,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吐出来的,“敢在美人庄里出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