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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西红柿炒鸡蛋 偏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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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小厨房不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无双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本菜谱,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翻过来翻过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菜谱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不理解的语言。
什么叫“少许”,什么叫“适量”,什么叫“文火慢炖”?文火是多少火?慢炖是炖多久?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还在看。
袁善水靠在门槛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着厨房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无双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围裙系在腰间,从背后看倒是有几分厨师的样子,但如果厨师都像他这样站着一个小时不动弹,南川楼的客人怕是要饿死一半。
“你研究明白了没有?”袁善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等一下,我再多看两眼。”无双头也不抬,整个人都转过去了,只留给袁善水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袁善水嘴角抽了抽,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厨房,靠在无双身上低头去看那本菜谱。
两个人凑得很近,袁善水的下巴几乎要搁在无双的肩膀上。无双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只是翻菜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菜谱摊开的那一页写着——西红柿炒鸡蛋。
下面的步骤写得很详细,字迹匆忙且潦草,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写出来的。
“准备两个鸡蛋打散在碗里加点盐,西红柿切小块放旁边……”袁善水不紧不慢地念出了上面的字,声音拖得很长。
念完他直起身,把菜谱从无双手里抽了出来。无双的手还保持着捏菜谱的姿势,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又不是让你背下来,”袁善水把菜谱折了折,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语气无奈得像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说话,“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很难吗?”
“我第一次做饭,多看两眼不行吗?”无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但耳根微微发红,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宋城主给的剑谱也没有见你看这么多遍,你随便做一下不就可以了,我又不挑。”袁善水摇了摇手里的菜谱说,“这个没收。”
无双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去,面对灶台,面对那些陌生的锅碗瓢盆和调料罐子,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僵硬。
袁善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只炸毛的猫终于被摁住了,很满意地走出了厨房。
厨房外,卢玉翟带着一个南川楼的厨师姗姗来迟。
卢玉翟今天是起了个大早的。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洗漱完毕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今天有哪些事情要做。想来想去,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
他小师弟今天要下厨。
这个消息是昨天无双亲口跟他说的。
卢玉翟当时就问了一句:“你会做饭吗?”
无双的回答是:“不会。”
干脆利落,面不改色。
卢玉翟当时就想说什么,但无双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他追问似的。
所以今天一大早,卢玉翟就去了南川楼,找了一个相熟的厨师。厨师姓陈,在南川楼掌勺十几年了,什么样的菜没做过。
但当他听卢玉翟说完情况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西红柿炒鸡蛋?”陈厨师愣了愣。一大早卢玉翟就急急忙忙把他叫来,说什么江湖救急,结果就是教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我小师弟还没进过厨房,”卢玉翟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情报,“早上问了才知道,好像是用一顿饭换两个卦,我也不太清楚。”
陈厨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但凡在无双城混的人,谁不知道城主那个宝贝小徒弟?那孩子从小就是被捧着长大的,别说做饭了,怕是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厨房外面的墙根底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厨房里张望。
厨房里,无双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拉满了的弓,看起来剑拔弩张的,但他面前不过是一颗鸡蛋而已。
卢玉翟把手举过头顶,朝厨房的方向晃了晃,试图用这种方式跟无双建立眼神联系。
陈厨师也跟着晃了晃手,但晃到一半他突然发现——无双根本没往窗户这边看,他看的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菜谱,看得很专注,全然不知道窗外有两个人正蹲在墙根底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跟他挥手。
他们两个人的眼神对接似乎接错了人。
袁善水眯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一杆明晃晃的长枪,眉头轻扬,嘴角上扬。
他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这里面好闷,我去外面呼吸一下。”
无双一脸生无可恋的回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余光就看见窗户外的长枪。
“大师兄?”无双趴在窗户上,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意外和一种“还好你来了”的庆幸。
“莫慌,我给你搬救兵来了。”卢玉翟拍了拍旁边还围着围裙的陈厨师,语气笃定。
陈厨师朝无双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他在南川楼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厨房外面的墙根底下,蹲着教城主的小徒弟做西红柿炒鸡蛋。
无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袁善水正躺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扇子盖在脸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又看了一眼厨房门——门开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的情形,如果袁善水突然醒过来,往厨房这边看一眼,就会看到他在窗户外面鬼鬼祟祟地跟人接头。
无双的心跳快了起来。这个心跳速度,比他第一次被无双剑匣认主的时候还快。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拿起两个鸡蛋和碗筷,又蹑手蹑脚地走回窗边,把东西递给陈厨师,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
“你也别闲着,”卢玉翟拍了一下无双的头道,“去把那个西红柿切了。”
无双拿起两个西红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两把暗器的重量。
“大师兄,你还会做饭啊。”无双转头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他认识卢玉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位大师兄进厨房,一直都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只会吃不会做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卢玉翟推着无双的后背往案板那边走,“你平时怎么切人,就怎么切西红柿。”
无双点了点头。
卢玉翟看着旁边陈大师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不禁感慨,大师就是大师,连加盐都加得这么有艺术感。以及小师弟终于踊跃尝试除了练剑和吃东西之外的事情时——无双掐指,召唤出了无双剑匣里的飞剑。
“云梭,去!”
卢玉翟的嘴巴变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他猛地伸出手,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了一个被掐断了的气音:“等一下——”
云梭在案板上空盘旋了一瞬,剑尖朝下,如同一道银色闪电,对着那个西红柿劈了下去。剑光一闪,剑锋在接触到西红柿的瞬间化为无形,而西红柿已经变成了……
一堆碎渣。
西红柿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无一幸免。无双的脸上也被溅了几滴,他伸手抹了一下,满手都是西红柿汁。
厨房里一片死寂。
然后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厨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旁边的卢玉翟,两个人加一杆枪就这样明晃晃地露在厨房窗外。卢玉翟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去,蹲得太急,膝盖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愣是没发出声音。
无双赶紧把窗户微微合上,只留了一条缝,刚好挡住那杆长枪。他转过身,挡在案板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试图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身板遮住那堆西红柿碎渣。
“你这个切的是西红柿?”袁善水走到案板前,探头看了一眼无双身后,嘴角抽了抽。
无双侧身让开,指着案板上的那堆碎渣,下巴微微抬起,满脸得意:“对啊,看我这个刀工,南川楼的厨师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窗户外面,南川楼的厨师:“……”
他做了一辈子菜,从学徒做到掌勺,切过的西红柿连起来能绕无双城三圈,今天算是开眼了。
袁善水则看着菜板上的碎渣渣陷入了沉思。也许无双城的西红柿炒鸡蛋就是碎的呢?
“行。”袁善水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出了厨房。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无双后脚就趴回了窗户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只通风报信的地鼠:“师兄,你这杆枪不能放下去吗?那么大一杆,他又不瞎。”
“抱歉。”卢玉翟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放下说。
陈厨师看了一眼千辛万苦打好的蛋液,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摊“南川楼厨师都要甘拜下风”的西红柿碎末,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算了,开火,放油。”
他弯腰去灶台下找油罐子,手刚碰到罐子的盖子,旁边的卢玉翟猛地拉了他一把,这一次换陈厨师的膝盖在灶台边磕了一下。
两个人再次蹲下,这次蹲得更低了,卢玉翟几乎是贴着地面趴着,长枪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
袁善水走进厨房的时候,无双正蹲在灶台前面,研究那些调料罐子。
“做到哪里了?”袁善水问。
“额。开火,放油?”无双老实巴交说。
袁善水思索片刻,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无双看着他坐下来,心里头又紧张了几分。
无双皱眉盯着桌子上的一排调料。颜色都不一样,为什么有两个黑黑的,哪个是油?
窗户外,卢玉翟和陈厨师两个人悄悄地探出半边脑袋。
“左边第三个。”
袁善水慢悠悠地出声提醒后,无双才拿住主意。
“这火我帮你生吧,”袁善水看了一眼神灶台里空空的灶膛,叹了口气,“感觉你这顿饭做完,我就要饿死在无双城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挑了几根木材放进灶膛里,又拿了一根细木枝,对着木枝的一头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出去的瞬间,木枝的顶端亮起了一点火星。
他把燃烧的木枝塞进灶膛里,木材被点燃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无双拿着油罐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眸光一闪。
“青城山的离火阵心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讶。
袁善水蹲在灶台后面,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无双一眼,轻描淡写道:“现在认识了?刚刚连油都分不清。”
“我只会吃,不会做。”无双在锅里倒了一点点油,油刚入锅,他就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油溅到自己,“你拿这个来生火?”
“我师父还拿这个来种桃子呢。”袁善水俯身又添了点柴火,起身说。
卢玉翟在窗户听见两个人的对话。离火阵心决不是道门至高心法吗?道剑仙拿来种桃子?这么性情!
“这么说,你还会做饭?”无双拿着锅铲,象征性地在锅里划了两下,锅底的油受热后开始冒烟,他赶紧又往后退了半步,这次退得比上次远。
袁善水眯眼托腮说:“我师父说,不会做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无双表情一阵变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道剑仙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的画面,再联想到那个传说中的雪月剑仙李寒衣,这个道剑仙还没和雪月剑仙在一起,就已经默认自己是妻管严了?
无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蛋液倒进锅里,嗤啦一声,油星四溅,他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会做什么菜?”无双拿着锅铲,又象征性地炒了两下。
“清炒山笋吧。”袁善水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火光映在他的眼眸里,明明灭灭的,“我师父爱吃。”
不是赵玉真,是吕素真爱吃。
“道剑仙吗?”无双看了他一眼,快步跑到窗户边,压低声音问,“然后呢?蛋炒成这样了,接下来怎么办?”
厨师趴在窗户底下,用气声指挥:“翻面啊!用锅铲从底下铲起来,整个翻过去!小心别弄碎了!”
无双点了点头,跑回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铲,瞄准锅里的蛋饼,猛地一铲——蛋饼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三块,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
袁善水看着那三块歪歪扭扭的蛋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无双又跑回窗户边。
“西红柿碎成那样了,怎么办?”他压低声音。
厨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碎的就碎的吧……放进去一起炒……炒两下……加点糖……”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睁开眼,看向旁边的卢玉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咱们城里有治食物中毒的大夫吗?”
卢玉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有。”
“那就行。”厨师继续指挥,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从容,“盐少放……不,别放盐了……你那盐块太大了,化不开……对,就这样……出锅吧。”
在厨师的隔空指挥下,无双终于把锅里那坨颜色可疑的东西盛了出来,装进盘子里。
袁善水摇着扇子坐到了对面。他看着那盘卖相难以言说的西红柿炒鸡蛋,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勉强夹起了一个较为完整的鸡蛋碎。
“怎么样?”无双也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睛问。
袁善水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和善得不像是在撒谎:“还行,过关了。”
无双的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巴抬得比平时更高了,双臂环抱在胸前。
“不必多说,我简直是天才。”无双嘚瑟道,“要不是我比较爱练剑,当厨师都可以名扬天下。”
袁善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小块鸡蛋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卢公子,那我便先走了。”窗户后面见证了全过程的厨师扶额长叹,他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说,“对了,出去不要说这顿饭是我教的,告辞。”
卢玉翟不明所以,刚刚看袁善水的表情好像是还可以啊。他怀着一丝侥幸心理,翻墙进了厨房,拿着筷子夹起了一小块剩在锅里的西红柿。
卢玉翟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下锅铲,扑向水缸。
“什么声音?”无双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巨大响动,转过头去。
袁善水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道:“可能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太香了,有小老鼠也想尝尝吧。”
无双脑子里立马飘出卢玉翟和厨师趴在窗户外面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过去推开厨房的门。
“水……水……”他面目狰狞的掐着自己喉咙道。
“大师兄!”无双手忙脚乱地打了一瓢水递过去。
卢玉翟喝完水缓了好半天,最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无双的肩膀道:“无双,你以后还是安心练剑吧。做饭这种事,交给别人来做。”
“啥?刚刚李凡松不是还说可以吗?”无双不信邪地夹着吃了一口。
鸡蛋刚刚过舌头就被他吐了出来,盐块都没有煮化,加上西红柿半生不熟的吃起又酸又咸,他踉跄了一下趴去水缸喝水,灌了三瓢水,才把嘴里那股又咸又酸又糊的味道压下去。
好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