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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过了保质期（1） “和S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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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林霁，麦雪琳曾试着在网上找过她的资料。
可是很少。
少到翻来覆去，也只找到一篇很多年前的文字采访。
访谈最上面是一张很小的照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脸。前言里写着，林霁凭一组北美街景拿下某个国际摄影奖，是那届获奖者里唯一的中国人。
「这次作为唯一入围的中国摄影师，有什么经验能和大家分享吗？」
「其实得奖我其实也很意外。」
「那这次获奖有什么收获吗？」
「不用去拍婚庆了。」
「看您的作品，好像去了很多地方。五大洲四大洋都快走遍了吧？那这些地方里，您最不喜欢哪里？」
之后，无论记者怎么追问，林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访谈的最后，附了一段作品介绍。
摄影师精准地控制了光影与构图，熟悉无聊的纽约明信片式画面，在摄影师的刻画下，赋予了新的生命。空旷的街道、虚化的行人背影，仿佛在等待谁进入的取景框，展现了内心的空落，但同时光影的安排，又流露着某种希望。
麦雪琳翻看着采访最后附上的几张林霁的作品。
这种人大概天生就是自由的。她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停下脚步，也不会为了谁改变方向。所以她想爱什么，就去爱。想离开，也就离开。
林霁和她不同的，她从家乡到美国，一个人念书，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拼命往前走。
可其实，她骨子里一直想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她不喜欢漂泊。
只是环境一直逼着她漂泊。
她其实并不讨厌林霁。
甚至有一瞬间，她会想。既然她们都喜欢上了陈柏宇，那她们骨子里，会不会其实是同一种人。
她羡慕林霁。
羡慕她不用取悦任何人，不为了任何人停留，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管自己高不高兴。
她甚至觉得，林霁对陈柏宇的感情，也许都很轻，所以她才会离开美国，继续去旅行，去拍照，从一个城市路过另一个城市。
像风一样。
人总是会喜欢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
她被“出人头地”四个字困了一辈子，陈柏宇也被父母的期待困住。
所以他们才会同时被林霁吸引。
她太自由了，自由得像他们永远也成为不了的人。
麦雪琳顺着公众号继续往下查，采访出自深圳一家传媒公司，公司名字叫“末墨”。
麦雪琳借着想开摄影展的名义，约了那次采访的负责人江雪在深圳见面，对方也乐意促成这次的摄影展。
“我们非常希望能邀请林霁老师来办展，不知道您这边能不能帮忙约一下？”
江雪有点为难：“我当然愿意帮忙，不过林霁老师常年在外面旅居，回消息很慢。之前那篇采访，我们也是约了很久才约到。”
“这样啊……”
“不过我可以先帮你发个消息问问。”
“那就麻烦了。”
聊完工作，江雪忽然笑着问：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是看了我们的公众号之后，才想找林霁合作的吗？”
“我之前看过她拍的照片。”麦雪琳低头搅着咖啡。
“原来是这样。”江雪低头看了眼手机，“她还没回。不过她一直这样，不太用手机，而且总在不同地方跑，时差都乱七八糟的。”
麦雪琳沉默了一会儿。
“林霁……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雪回忆很多年前采访她的场景。
“其实我原本以为她会很难相处。”她笑，“结果真正见面以后才发现，她人其实挺随和的，就是思维有点跳脱。聊到一半的时候，她会突然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把我都吓了一跳……不过艺术家嘛，都这样。”
江雪离开以后，麦雪琳一个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久到咖啡里的冰块融化，杯壁的水珠在咖啡杯底形成一圈水圈。
“麦雪琳！”一道声音忽然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头。
先看到一脸震惊的高恒，然后是站在不远处的陈柏宇。陈柏宇身边还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穿职业套装的女人。
高恒朝着麦雪琳挥了挥手，刚才他先发现麦雪琳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在他挥手期间，陈柏宇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那女人低声问高恒：“她是谁？”
高恒笑：“还能是谁，他女朋友呗。”
她重新打量麦雪琳。
她知道陈柏宇有女朋友，但眼前的人，和她想象里的完全不同。
没有精致妆容，没有昂贵包包。甚至连衣服，都像是随便穿上的。
“你回国怎么不和我说？”陈柏宇问。
麦雪琳把目光移到陈柏宇身上：“待着无聊，就回来看看。”
陈柏宇显然不太信。
十年没回国的人，突然回来“看看”，怎么听都不像真话。
“她是谁？”麦雪琳转移话题，目光停留在那女人身上。
“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策展人。”陈柏宇解释。
原来不是林霁……
“等会儿和朋友吃饭，要不要一起？”陈柏宇问。
麦雪琳本来想拒绝。
结果高恒已经抢先开口：“来嘛，好久没聚了。”
麦雪琳最后还是去了。
然后很快发现，那果然不是她的地方。
包厢里的人都打扮得精致体面。从酒聊到茶，从生意聊到女人，从派对聊到艺术。
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别人。
谁更有钱，谁更有品位，谁更漂亮，只有她格格不入。陈柏宇却适应得很好，他向来如此，不管在哪种场合，都能游刃有余。
“说说呗，你俩怎么认识的？”有人问出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陈柏宇只是笑，没接话。
高恒却立刻来了精神：“校园爱情，你们这种人不懂。”
一群人顿时开始起哄。
高恒像往常一样，熟练地讲起他们当年的事：“……麦雪琳那时候看柏宇特别不顺眼，天天嫌他不写作业、不查资料，结果两人偏偏分到一组。”
“后来他俩天天吵架，我都怕他俩哪天直接打起来。”
“结果架没打成，倒是陈柏宇把麦雪琳当时那个男朋友给揍了。”
一桌人震惊。
“陈柏宇，你这是撬墙角啊。”
陈柏宇笑着没有接话。
高恒转头问麦雪琳：“不过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怎么你俩就看对眼了，怎么就和封帆打起来了。”
其实在陈柏宇动手之前，她和封帆就已经分手了。
封帆是她在中餐厅打工时认识的。当时她去中餐厅打工，负责面试她的人，就是封帆。
封帆来美国比她早，在餐厅也待了很久，和老板很熟。
他俩后来慢慢熟悉，慢慢靠近。再后来，他追她，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答应了。
封帆家境普通，家里几乎掏空了积蓄，才把他送到美国，所以他带着全家人的希冀。
他必须留下，必须扎根，必须成功，否则没办法和家里交代。
他们第一次大吵，是因为陈柏宇。
那时候她和陈柏宇分到一组做作业，结果到了约定的交稿日，陈柏宇一点没也做。
麦雪琳怕他拖垮整个组，干脆放学后直接把人拎去了自己打工的中餐厅。
她边端盘子，边监督他查资料。
结果陈柏宇去过一次以后，就把那里当成了自习室，天天下课往店里跑。
“你要学习不会去图书馆？”麦雪琳把一盘宫保鸡丁放到他桌上。
陈柏宇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冲着远处的老板喊道：“老板，她赶客。”
柜台后的老板立刻看过来，麦雪琳连忙改口：“我问他喝不喝菊花茶。”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中餐厅的价格可不便宜，学生平时根本舍不得常来，偏偏陈柏宇天天报道。
老板当然喜欢。
“我要一壶。”陈柏宇还故意接话。
麦雪琳简直拿他没办法。
可不得不承认，自从他天天来店里以后，小组作业效率确实高了很多。
麦雪琳转身回后厨时，看见封帆站在那里。
“他为什么老来？”
“不知道。”
封帆皱眉：“你们真只是同学？”
麦雪琳一下就火了：“你什么意思！”
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封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那天回去后，他俩又为这件事吵了一架。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时候，封帆已经认识了一个白人女孩。
对方喜欢中国文化，也喜欢他，所以他动摇了。
那晚的质问，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动摇找借口。
再后来，封帆和她提了分手。
麦雪琳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
“麦雪琳，我签证快到期了。Serena想和我结婚。”
“只要结婚，我就能拿绿卡。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被遣返。”
“我家里当年为了送我出国，借了一堆钱。我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他们的分手很平静。
封帆从餐厅离职那天，麦雪琳特意请假。
一方面她觉得，封帆的选择没有错。但另一方面，被劈腿这件事，让她觉得难堪，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结果那天她还是接到了老板电话。
“小麦你快来！你朋友和封帆打起来啦！”电话那头，老板焦急地喊道。
麦雪琳赶到餐厅时，陈柏宇和封帆已经扭成一团。
中餐厅里一地狼藉，老板和老板娘拼命拉架，旁边客人全在录像，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混乱得不像样的场面，笑出了声。
*
晚上，麦雪琳去了陈柏宇重新定的套房。
虽然陈柏宇没说，但麦雪琳也能猜到陈柏宇是嫌她订的房间寒酸，只不过碍于她的面子。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夜景。
他俩躺在一张床上，手臂枕在头下，面对着面。
“所以，你当年天天跑中餐厅，是为了追我？”
陈柏宇笑着说：“不然呢？是因为你们餐厅菜好吃？”
麦雪琳也跟着笑起来。
陈柏宇忽然问：“你今天去深圳见谁了？”
麦雪琳顿了顿：“一个认识的人。”
她始终害怕把林霁的事情摊开来说，因为一旦摊开，他们就不得不面对，不得不做出选择。
“不会是什么旧情人吧？”
“你想象力真丰富，”她松了口气，转移话题：“你那个展办得怎么样了？”
“还行。”
“我明天能去看看吗？”
陈柏宇翻过身，仰面望着天花板：“那边现在乱得很，别去了。”
麦雪琳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当年能很轻易地接受封帆的喜欢，却始终不敢轻易接受陈柏宇，是因为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和陈柏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曾经问过陈柏宇，为什么喜欢她。
他说，他喜欢她身上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勇敢。
只是匮乏。
因为太缺了。
缺钱，缺爱，缺安全感。
所以才只能拼命往前冲。
“陈柏宇。”她喃喃自语。
“嗯？”陈柏宇迷迷糊糊地发出一个单音。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变了怎么办。”她声音很轻。
“如果我开始习惯你给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安逸，不再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还是会再去喜欢一个……像以前的我那样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回应她的，只有陈柏宇沉沉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冰箱。
外婆的冰箱里永远塞满过期的东西，冻了很久的肉、舍不得扔掉的剩菜、过期的调料。
外婆不是不知道新鲜的东西更好，只是经历过食物匮乏的饥荒的人，会本能地预设那天的到来，所以会想尽办法去留住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