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青春【致奥德赛时期的我们】》周二弥

3、第三章 三块五的奶茶（1） 麦雪琳收到

　　麦雪琳来到张泳欣家里时，才知道原来“来坐坐”并不是真的坐坐。
　　张泳欣说，她家婆一听说她回来了，就念叨着一定要叫她过来吃顿饭。

　　麦雪琳对张泳欣的家婆的印象还停留在婚礼照片里。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最边上，穿着暗红色旗袍，笑得和气温厚。
　　麦雪琳来到张泳欣家里后，张泳欣的家婆就没有停下来过。一会儿端茶，一会儿洗菜，一会儿又进厨房准备午饭。

　　“真的不用忙，我们自己来就好。”麦雪琳有些不自在。
　　“你是客人嘛。”对方笑着摆手，连让她帮忙拿个碗都不肯。
　　那种热情太满，反而让人无处安放。

　　没多久，又有人来了。
　　今天家里做擂茶。这样的东西，总是要人多才热闹。

　　来的是张泳欣家婆的朋友，开食品店的，很会做吃食。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两盒菜粿往桌上一放。
　　“我女儿做的，你们试试看。”
　　泳欣家婆打开塑料盒，看了一眼，立刻夸起来：“哎哟，现在都会做菜粿了啊，这个很难的。”

　　“你别夸她。”那阿姨嘴上嫌弃，眼角却全是笑，“就是瞎弄点小吃。”
　　“这可不是小吃。”泳欣家婆认真地说，“我都不会。”

　　她们讲话的时候，张泳欣正扶着腰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
　　那阿姨一看见她的肚子，惊了一下：“这次要是生个儿子，你们就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麦雪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张泳欣，对方只是笑。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只是把自己轻轻地藏起来。
　　倒是家婆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啦。”

　　一样吗？
　　麦雪琳低头喝茶，忽然觉得那句话有点滑稽。
　　像旧观念外面罩了一层温和的新皮。
　　大家都学会了说“男女都好”，可如果真的生了女孩，又总会有人笑着问一句：“那什么时候再生个男孩，拼一个好字？”

　　厨房那边传来洗菜声、切菜声，还有石臼慢慢研磨芝麻的声音。
　　咚、咚、咚——

　　她忽然想起弟弟出生那年。
　　那时候家里也很热闹。
　　大人们围在病房里，语气是压不住的高兴。她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讨论弟弟以后长得像谁、读什么学校。

　　麦雪琳站在病床边，看着母亲。那时母亲刚生完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弟弟出生后，母亲第一次真正松了一口气。

　　很多年后，母亲曾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奶奶不太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孩。”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菜有点咸。
　　可麦雪琳却记了很多年。

　　*
　　擂茶做好，摆上了桌，麦雪琳将豆角、炒菜舀进碗里，这时泳欣家婆忽然问她：“听你爸妈说，你准备结婚啦？”

　　麦雪琳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定。”
　　“是在美国办婚礼吗？”
　　“可能吧。”
　　“哎，嫁那么远。”一旁的阿姨叹气，“以后受了委屈，想回家都难。”
　　麦雪琳差点笑出来。

　　有些委屈，哪里需要等到嫁人以后。她小时候就已经受够了。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张泳欣偷偷跟她说，那位阿姨在他们这里是出了名的“好命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子女都留在身边。所以她始终觉得，一个女人活成这样，才算圆满。

　　“男人嘛，都会的。”
　　“有孩子了，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男人出轨上。

　　“要是还没孩子，那还能离。”
　　麦雪琳手一抖，勺子里的汤撒出了一点。
　　那阿姨看向她，笑着打趣：“怎么，你男朋友外面也有人了？”

　　空气静了一瞬。
　　麦雪琳扯了下嘴角，没有接话。

　　她第一次怀疑陈柏宇出轨，是因为那部旧手机。
　　聊天记录其实很普通，只是简单地约饭喝酒，没有特别暧昧的话。只是时间每次都是晚上，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那个聊天的对象她也认识。
　　林霁。
　　陈柏宇这次合作办展的人。

　　*
　　下午的时候，麦雪琳收到了陈柏宇发来的短信，说是纽约今天下大雪，让麦雪琳出门注意安全。
　　麦雪琳随便敷衍了两句后，便关上了手机。
　　她有时觉得自己狠不下心说分手，是因为她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背着她和别人在一起。

　　麦雪琳骑着麦家耀的电动车出门，想去以前常喝的那家果汁冰。
　　结果绕了半天，居然迷路了。

　　她停在路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荒唐感。
　　最后只能认命地掏出手机问张泳欣：“我们以前那家果汁冰搬哪去了？”

　　没多久，张泳欣甩来一个定位。后面还跟了一句语音：“某人不是说自己对这里了若指掌吗？”
　　麦雪琳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上午张泳欣还说现在镇上变化很大，要陪她逛一逛。
　　她当时还嘴硬：“看不起谁呢。”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哪条巷子有野狗，哪家店几点关门，她以前都知道。
　　可原来，人离开久了，连记忆都会过期。

　　她照着导航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家店。
　　店名没变，只是招牌翻新了。

　　门口依旧很多人，榨汁机轰隆隆地响，空气里全是水果和牛奶混在一起的甜味。
　　麦雪琳点了一杯芒果百香果冰，便穿过取餐处的人群，来到了门口等待。

　　“麦雪琳？”突然她听到有人叫她。
　　她抬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头扎眼的黄头发。
　　她愣了好几秒。
　　完全没认出来。

　　“不是吧。”对方笑得夸张，“去美国几年，就把我忘了？”
　　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终于让她想起来。
　　“阿斌？”
　　“总算认出来了。”他乐了，“我刚才还怕认错人。”

　　麦雪琳看着他那头黄毛，忍不住问：“你怎么染成这样？”
　　“以前严华不给染啊。”阿斌摸了摸脑袋，“毕业以后报复性染发。”
　　“怎么样，帅吧？”

　　麦雪琳看着那头像被太阳晒枯的头发，违心地点头：“……还行。”
　　阿斌笑得更开心了：“我妈上次碰见你妈，说你快在美国结婚了？”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谁家女儿谈恋爱，谁家儿子发财，不用一天，半条街都会知道。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她庆幸自己还没有和父母说出实情。

　　“你呢？”她问，“现在做什么？”
　　阿斌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的店：“继承家业咯。”
　　麦雪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招牌上“果汁冰”前面多了两个字。
　　阿斌果汁冰。

　　她忽然怔了一下，像某根断掉很久的线，忽然又接上了。
　　她这才想起，这家果汁冰店是他们家开的。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和过去的她连接上了。

　　阿斌是麦雪琳在严华的同学，两人熟悉后才知道，两人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还记得以前蹭过几次阿斌家的车。
　　刚开始，阿斌妈妈对她很热情，后来却渐渐冷淡下来。每次见到她，脸色都淡淡的。
　　再后来，麦雪琳就不坐他家的车了。

　　阿斌问过她几次，她只说自己更喜欢坐公交车。
　　有些眼神，她从小见得太多。那种隐约的嫌弃，比直接的恶意更伤人。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甚至开始飘起了点点的雪花。也算是异景了。
　　她裹着轻薄的羽绒服，抬头看着天空，想要去够雪花，但雪花很小刚落到她的手中，便立刻融化了。

　　*
　　“最近生意怎么样？”麦雪琳随口问。
　　“还不错。”阿斌靠在门边，“现在游客多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看她一眼：“对了，你去美国以后，有没有见过许炜成？”

　　麦雪琳一怔：“他也在美国？”
　　“谁知道。”阿斌耸肩，“他不是一直到处跑嘛。”

　　“上次他还问刘志丹知不知道你去哪了。刘志丹说你在纽约，我还以为他会去找你。”
　　刘志丹是他们班的班长，掌握着班里所有同学的去向。

　　阿斌说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麦雪琳刚想问，店里已经开始叫号：“278号——”
　　她低头看了眼取餐号，转身进去拿饮料。

　　出来的时候，她一边走，一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她手心攥着吸管的透明包装，左右看有没有垃圾桶。
　　“直接扔地上就好，”阿斌看出麦雪琳在找什么，见麦雪琳还是攥着吸管的包装纸，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直接扔地上就好。”
　　在阿斌的几次唆使下，麦雪琳最后将包装纸扔到了他家店门口的地上。

　　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冰凉的芒果冰顺着喉咙一路凉进胃里。她舒服得轻轻眯了下眼。
　　这里的十二月，还是热得像夏天。
　　阿斌看着她笑：“还是那个味道吧？”
　　她点头。
　　有些东西，也是可以多年不变的。

　　阿斌见她喝得舒坦，笑着问：“你还记不记得学校那个珍珠奶茶。”
　　阿斌说的奶茶，是学校食堂提供的，用奶茶粉冲兑，加了椰果或者珍珠的那种廉价奶茶，售价三块五一杯。
　　“现在想想，那东西怎么会那么多人排队。”阿斌笑。

　　“有那么难买吗？”她没什么印象。
　　阿斌看了她一眼。
　　“你当然不觉得难抢，因为一直有人帮你买啊。”即便过去那么多年，阿斌提起奶茶这事，还是带着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