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青春【致奥德赛时期的我们】》周二弥

2、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2） 那个叫许炜

　　老式电脑的风扇声在房间里低低地转着。麦雪琳坐在电脑前，鼠标点得飞快。
　　房间里只听到鼠标登登登的声音。

　　屏幕上的QQ农场一块块土地亮着，她刚把张雨欣菜地里的白萝卜偷完，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语音窗口。
　　张雨欣。

　　刚接通，对面已经气急败坏：“麦雪琳！你又趁我不在，偷我的菜！”
　　麦雪琳笑了一下：“最后偷一把，我等会儿要去上学了。”

　　“你还有心情偷菜。”张雨欣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严华超恐怖的，听说有人压力太大跳楼了。”
　　麦雪琳停下鼠标：“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表姐就在那边，”张雨欣神秘兮兮地说，“她好像得了什么乳腺增生，医生说她压力太大了，她说她没压力，医生就问她是哪个学校的，她说是严华，医生就说那就是了。”

　　麦雪琳趴在桌上，没说话。
　　她今年刚升高三，就被父母转进了市里的严华高中。军事化管理、封闭式住宿、不给带手机。
　　听说那里的学生除了吃饭睡觉，剩下时间都在做题。
　　麦雪琳怀疑是她爸妈讨厌她，才把她扔到那里的。

　　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扯她袖子。
　　“姐姐，我也想玩。”麦家耀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屏幕。
　　麦雪琳正烦，随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你别碰。”
　　小孩子站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下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麦雪琳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门外很快响起她妈的吼声：“麦雪琳！”
　　钟灵秀推门进来，捞起地上的麦家耀，皱着眉骂麦雪琳：“你怎么又欺负弟弟！”
　　“是他先动我电脑的。”麦雪琳嘟囔道。
　　“给他玩一下怎么了？”钟灵秀抱着麦家耀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来：“好了好了，不哭了。”
　　麦雪琳坐在电脑前，手虽然在摆弄着鼠标，但已经没有玩的兴致了。

　　*
　　中午吃饭时，钟灵秀一个人在厨房忙。
　　麦伟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麦家耀趴在旁边吃零食，麦雪琳坐在沙发的一角，视线是不是瞥向厨房里的钟灵秀，想着她妈什么时候会叫她帮忙。

　　“麦雪琳，过来端菜。”钟灵秀端着一盘菜出来。
　　麦雪琳坐在沙发上没动。
　　“为什么麦家耀可以看电视，我要帮忙？”麦雪琳虽然是对钟灵秀说，但不满是对麦家耀，但麦家耀就好像没听到一样。

　　钟灵秀把菜重重放在桌上：“他多大，你多大！”
　　“那我爸呢？”
　　钟灵秀本一下子更烦了：“女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她说完转身回厨房。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麦雪琳坐了一会儿，感觉坐立不安，最后还是起身去帮忙端菜。

　　餐桌上，父母说着麦家耀转学的事情。
　　“转学那边怎么说？”她妈问。
　　“还在卡。”
　　“实在不行就包个红包。”
　　“之前不肯包才拖成这样，现在包不是白折腾？”
　　“总不能让家耀继续待那个学校吧？那边天天打架。”
　　……
　　麦雪琳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什么还不懂的麦家耀。

　　他爸原本找了学校领导帮忙让麦家耀转学，但对方一直没答应，说是上头最近看得紧，不少人因此被调查了。
　　后来他爸又找了那个领导的领导帮忙，学位是弄到了，但原本那个领导觉的没面子。话里话外让他爸送礼，不然就卡流程。
　　眼下都开学了，还不能入学。

　　吃完饭，麦伟平送麦家耀上学。
　　钟灵秀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巴士路线。
　　“别坐错车。”钟灵秀说。
　　麦雪琳“嗯”了一声。

　　她从小就是自己上学，以前学校离家近，她没觉得有什么。后来麦家耀出生，她才慢慢发现区别。
　　弟弟上学的时候，不管距离多近，家里总有人送，不是她爸妈，就是她爷爷奶奶。
　　她却一直是自己走。

　　*
　　巴士站人很多，太阳很晒。
　　麦雪琳低头研究那张纸条，在站台路线图前确认了很久，才终于敢上车。
　　司机头也不抬：“去哪。”

　　“师傅，这个地方——”麦雪琳想把纸条给司机看，但司机看都不看她，“直接说。”
　　麦雪琳慌乱地翻着纸条：“常月站。”
　　“二十一。”

　　麦雪琳从口袋里摸出她妈给她的车钱，找出二十块和一个硬币，塞进投币箱里。
　　她妈给了她四十二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刚好够她坐一个来回。

　　车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皮革味、汗味，还有别人打包的卤味混在一起。
　　麦雪琳紧紧攥着剩下的二十一块，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座位，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开着外放看视频，有人靠着窗睡觉。
　　寻到空位后，麦雪琳坐下。
　　皮革座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前排座椅后印着的小广告让她生理不适。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她始终没敢睡。

　　严华高中门口堵满了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不断。
　　麦雪琳背着书包，小心翼翼从车流旁边绕过去。

　　教学楼外挂着鲜红的横幅。
　　【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风吹过去，那些红布哗啦啦地响。
　　麦雪琳站在楼下，感觉自己不是来上学。
　　像被押来劳改的。

　　第一天上课，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班里的同学都三三两两的，只有她游离在他们之外。
　　下课后，麦雪琳起身要去外面透口气，转头时发现自己是班里唯一一个站起来的，其他人都在埋头学习，好像没听到下课铃声一样。
　　甚至老师还坐在讲台上。
　　麦雪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和老师对视了一眼后，赶紧坐下。

　　当铃声再次响起，麦雪琳以为自己可以去上个厕所时，却看到下节课的老师已经走进了班级，然后对班里的学生说上课。
　　麦雪琳硬憋着半节课，最后实在憋不住的她，顶着压力，在老师还在讲课的时候，直接飞奔到厕所。

　　厕所出来后，她没立刻回班，而是走到另一栋楼的一层，那里有一排公用电话。
　　她低头拆开电话卡，忽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请输入账号，按井号键结束。”电话那头传来指示音。
　　麦雪琳低头，按照电话卡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敲十几位的数字。
　　“请输入密码，按井号键结束。”
　　她再按照电话卡上的密码，一个个敲数字，但最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您输入的账户或秘密错误。”

　　她愣了一下。
　　重新输入。
　　还是错。
　　第三次。
　　第四次。
　　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电话里的提示音。
　　最后，麦雪琳慢慢把电话扣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
　　那是她上高三以后，第一次想家。
　　也是最后一次。

　　她低着头往教学楼走。
　　刚踏上台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心——”
　　麦雪琳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一个粉笔擦从楼上飞下来，正正砸在她鼻子上。
　　砰的一声。
　　红红绿绿的粉笔灰炸开。
　　她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鼻子也隐隐发疼。
　　二楼窗边站着个男生。
　　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手里还拿着另一个粉笔擦。

　　一股火从她心里窜出来：“喂！你叫什么！”
　　她声音很大，旁边的窗户瞬间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哦，你惨了。”有人幸灾乐祸地对那个男孩说。
　　更有甚者，直接起哄：“他叫许炜成！”

　　那个叫许炜成的男生撑着窗台低头看她，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紧接着她听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你流鼻血了。”
　　麦雪琳怔了一下，伸手去摸。
　　指尖果然一片红。

　　那段记忆过于久远，久远到她都忘记生命里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也过于短暂，短暂到对他的记忆，仅能捕捉到仓促的几个画面。
　　在她印象中，当她抬头看那人的时候，对方并没有露出抱歉的神情。
　　所以她对他的初印象并不好。

　　*
　　电脑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麦雪琳从回忆里抽离。
　　QQ聊天框还停在原来的页面上。
　　她盯着许炜成八年前发来的那句“在吗”，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敲下几个字。
　　「在，有什么事吗？」

　　信息发出后，她自己反而笑了。
　　她在干什么。
　　回复一条八年前的短信，怕是对方也早就没有用这个软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