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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南天-茉莉 那抹茉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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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茉莉花香缠在她身上,蛇一样、藤一样、季小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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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天留给南港的尾音,是暖春的新章。
隔着层迷雾,不见蓝天的日光依旧白晃晃刺得人眼睛发疼。午后气温已经攀上二十度,像江南心里的火气,骤高的。
热风裹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晒热后的气息,穿过田野、穿过竹林、穿过阳台、穿过江南的鼻息,最后到肺里安顿下来,是意犹未尽的挑衅。
天热了……
赌气中开始了新一天的课堂。
第一个到的还是小胖子,捏着两截削了皮的甘蔗,喘气爬上三楼:“江老师,给你吃!”
他把甘蔗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南没接。
从好不容易静心看了一半的行业报告里挪出眼,抱手看着来人:“你姐病好了吧?为什么还来找我,你找她补课不是更方便?”
小胖子嘴里正嚼甘蔗,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眼珠滴溜溜地转。
江南抬抬脚尖,把垃圾桶勾过来,推到他面前。
小胖子忙吐掉甘蔗渣,咳了两声才说:“我姐说你教得比她好,让我跟你混。”说完赶紧又补了句,“真的!她说你海归回来的,肯定比她强……她都没有剑桥老师……”
江南盯着他,双眸眯得细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小胖子脸上照出一层油亮的汗光。
季小楼这话什么意思?
这人就会在家长面前扮乖装懂事,活全是她干的。
她慷慨应下的承诺,原来是一片精心布置的泥沼,迷雾缠绵,将人困在原地。
而那家伙,于不远处隔岸观火,并阴阳怪气。
每次碰见季小楼都没好事,是磁场不合、八字相克,还是上辈子欠她钱没还?
江南在心里给这段孽缘编了十七个版本的开头,每一个都以“早知道就不来南港”结尾。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到了傍晚,江一粟很开心地告诉她:洗澡问题解决了!
江南尚来不及兴奋,“赵家”两个字就从老爷子嘴皮里蹦出来。
呵,找隔壁借浴室就是爷爷给她的,关于“洗澡”这个诉求的解决回执。
江南磨了磨后槽牙,拳头比甘蔗还硬。
人与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当真天差地别。
下午上课前,她其实看到爷爷奶奶去赵家串门了。
一开始江南只是想看看季小楼是不是又在监工她上课,却意外瞥到两老人进了赵家院门。彼时还想,江一粟终于想通去找季小楼谈“退货”了。
而补课这烫手山芋一旦被季小楼接回去,她绝对不会再捧回来!
没成想,老爷子竟然只是去借浴室。
江南两眼一黑,简直要气背过去。
爷爷奶奶笑眯眯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过来时,她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推着下楼。
回南天带得楼梯上全是水渍,她半点没敢挣扎,怕不小心摔到爷爷奶奶,下楼时,又看见了季小楼。
那家伙拄着双拐,影子瘦伶伶拖在地上,正靠在江家前厅的照片墙边看得津津有味。
手上也不得闲,还有一搭没一搭划拉着玻璃上未散尽的水汽。听到楼梯响动才慢悠悠转过来:“家里什么都有,带换洗衣物就行。”
江南翻了个白眼,她倒盼着季小楼嫌弃爷爷添麻烦,只要季小楼说半句拒绝的话,她就是开两个小时车折腾去镇上洗,也决计不会踏进赵家一步。
最好还能顺便解决几个小屁孩补课的事。
可惜对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江南再有骨气,也很难扛住一个温暖热水澡对身体的诱惑,天人交战之后,终是别别扭扭去了赵家。
她一路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是交易,是战略妥协,是为了维持基本体面。
直到热水劈头盖脸淋下来。
太烫了。
江南打了个哆嗦,随即是久违的、近乎麻痹的舒坦。
连日积攒的黏腻、烦躁,好像都被烫化了,顺着脚踝流进地漏。
廉价沐浴露,此刻竟也别出心裁的好闻。茉莉花香轰地炸开,清冽的植物根茎气息,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覆盖掉她自己都嫌弃的味道。
江南洗了很久,久到指尖皮肤都起皱。
出来时,浑身冒着热气,皮肤泛着柔软舒适的淡粉色。
然后,在这阵温暖的雾气里,她看见了季小楼。
好心情一下子就down下去。
今天的第三个照面,那人坐在轮椅上,堵在浴室门斜对角,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老厝光线昏沉,她穿的棕色毛衣开衫几乎要融进黄昏里,只有膝盖上那条浅灰毯子和镜片偶然反射的一点光,极显眼地提醒存在。
她真的很喜欢听墙角,阴湿鬼魅一般。
“我没看。”季小楼先开了口,截断江南刚要升起的警惕,“我找你有事。”
江南擦头发的动作停住。
她扯了扯嘴角,那点沐浴后的松弛感瞬间消失:“什么事?”
季小楼推着轮椅过来了。
轱辘压在水泥地上,声音黏答答的。一步,一步,不慌不忙,最后几乎堵死江南的去路。
她抬起手,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上面是二维码添加页。
人怎么可以这么奇怪又没礼貌,没离浴室有多远,也没离冒昧有多远。
堵门加联系方式,和强迫有什么区别?
“不方便。”江南垂下眸,扔出去话。
她盯着那方块黑白纹路看了两秒。目光离开屏幕,又落回季小楼脸上。
那人似乎也不恼,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澜,就这么举着,等着。好一会儿才微微偏了下头,消化这个词后又问:“为什么不方便?”
为什么?
江南也学着歪了歪头。
都把话说这份上了,就是不想加呗。这人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这么死皮赖脸。
她们之间能有什么事需要线上联系?
她半晌从牙缝里憋出点体面话儿:“没带手机。”
“嗯。”季小楼应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朝向自己,“那你报给我,回去通过就行。”
理直气壮的。
江南:“……”
她看着季小楼,对方也看着她。
空气里只有花洒残余水滴淌落的声音,砸在瓷砖上嗒嗒作响。
那抹茉莉花香还缠在她身上。蛇一样、藤一样、季小楼一样。
这联系方式是出这个门的必要通关文牒?
江南抿抿唇:“有什么事你直说。”
季小楼似乎有点为难,朝里屋飞快地瞥一眼,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方便。”
回旋镖戳回江南身上。
蠢蠢欲动的火山只差一秒就要爆发。江南捏紧了拳头,浴巾在手中变形,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太讨厌了,想暴打这个“残疾人”。
因为她还在问,追得勤:“为什么不加我?”
用着求知欲极强的语气,单线程的、不容置疑的推进方式。
季小楼到底在执着什么!
为什么不加?
因为讨厌到甚至不想有泛泛之交、点赞之谊。
江南被刺激得不轻,已经打算撕破脸——
千钧一发之际,季小楼放低了声音:“聊保姆的事。我说话不方便,打字方便。”
江南:“……”
很好,季小楼很会抓她软肋。
但,大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偌大的南港,她虽人生地不熟,却也不见得一个靠谱保姆都找不到,非得倚仗赵家帮忙。
江南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不劳费心,已经在物色合适人选。”
说罢往一旁小挪了两步,大步流星离开赵家。
难得有机会让季小楼吃瘪,江南出门时心情都好了不少,不曾想,季小楼却阴魂不散。
晚餐后,江南正窝在床上消食,江一粟寻上三楼:“南南啊,小楼说有东西要给你,你下去一趟呗。”
江南轻啧一声,不欲理会,又被爷爷从床上拉起来:“你快点的,她的腿不能久站,别让人等着了。”
“哎呀,爷爷!”江南几经不耐:“她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你直接代收不就好了,我不想动。”
她翻了个身,泥鳅般缩回被窝里,丝毫不合作。
老爷子“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拍了拍床上蛄蛹的人,催促道:“没礼貌,人家给你送东西,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吃闭门羹的,起来了,快点!”
江南没辙,在碎碎念中被独裁者逼下了楼。
大厅里,那个令人气不打一处来的家伙还老神在在盯着墙上的老照片看看。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喜欢看抱回去慢慢看啊,三天两头病恹恹的往江家跑算怎么回事,害她无端还被爷爷扣个帽子。
江南气得把楼梯踏得乒乓响,是个人都晓得气压不对,最好生人勿进。
可季小楼没这自觉,全然不知般朝她看来,又扬了扬手中的纸袋:“你的东西。”
江南没接,叉着腰怒视季小楼:“既然伤了腿,你消停一点不行吗,什么东西不能让小斌明天给我带过来,非要大晚上折腾?我都说了,保姆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如果你只是因为那天停电的事情冤枉了我,所以如此殷勤,那么大可不必,我没那么小心眼。”
季小楼默了默,将手中的纸袋递向江南:“小斌不方便。”
妈的,又是不方便,江南贡献了今天第二个白眼,一把夺过纸袋,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小胖子不方便!
袋子敞开,里头有一团黑色布料,江南闭上眼睛,靠!
神TM不方便。
一股热意直冲耳根,江南瞬间涨红了脸,再一次,比社死还尴尬。
她想不通,自己洗完澡出来时明明已经检查过随身物品了,怎么还有贴身衣物落在赵家。
见鬼了!
简直,天要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