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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南天-保姆 三十岁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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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身体里,可以住着一个扔完巧克力就逃跑的孩子,也可以是个谈判时寸土不让的战士。
当时,她年纪轻轻,只想赢。
——回南天
江南后知后觉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起身:“林阿姨,我们去前厅聊。”
而刚走出餐厅,江一粟就跟出来了,背手踱着步子,假装在客厅里看墙上的老照片,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南假装没看见,拉着林阿姨出了门,远远走到前庭龙眼树下:“林阿姨,我们家的情况您大概也看到了。爷爷奶奶年纪大,故土难离,非要回南港养老。家里不放心,想请个保姆照应着。”
“应该的。”林阿姨点头:“老人家身边是要有个人。”
江南:“所以我想——”
“我觉得没必要!我们俩身体好着呢,自己做做饭、扫扫地,多活动活动才好!请什么保姆,浪费钱!”江南刚起了个头,忽然被人打断,江一粟从门口冒出来,嗓音洪亮。
他在中气十足地证明“我很行”?
树下的年轻女子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她就知道老爷子会反悔。
前几天答应得好好的,现在看她补课的事步入正轨,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就开始打退堂鼓。
“爷爷。”江南转过头,脸上挂起皮笑肉不笑:“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我不做免费劳动力。我答应给孩子们补课,你答应请保姆。这叫等价交换,你得有契约精神。堂堂老军医,不会食言而肥吧?”
“什么肥不肥的!”江一粟瞪眼:“我是觉得没必要!你看这几天,咱们不是过得挺好?你奶奶洗菜,我做饭,你……”
“我过两天就走了。”江南打断他:“我们三个常年全球飞,江北不在家,嫂子要备孕,妈妈也只能留在北城照顾着,到时候这屋里就剩你二老。万一哪天你兴致来了,非要上山砍柴——”
江一粟:“我砍柴怎么了?我年轻时……”
“——或者非要下田种水稻。哦,不对,家对面田里那块地这两天锄完了吧,你才回来几天,就兴冲冲去地里折腾了!”江南继续,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奶奶跟着你凑热闹,村里人也不好意思拦。然后呢?闪了腰,摔了腿,大半夜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让我们怎么办?打120?你们跑得明白缴费窗口吗,等车从镇上过来又要多久你知道吗?”
江一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南乘胜追击,抱着手臂身子微微前倾,摆出自己谈判桌上惯用的姿态:“请保姆不是为了闲着没事浪费钱,是为了买个保险。有人搭把手,真有点什么事,能第一时间联系上我们。这叫风险管控,你当过领导,应该懂。”
老爷子被噎得有点气短,整个江家上下偏又最舍不得说这个孙女,哼了一声,半天只指手画脚憋出句:“说一句有十句等着我,你你你……你倒反天罡!”
说着,背着手蹬蹬蹬回屋去了。
江南看着江一粟气呼呼的背影,心里有点无奈,但这事不能妥协。
她转向林阿姨,声调缓和下来:“抱歉,让您看笑话了。”
她自己不在乎,倒反天罡啥的,在他们家都是老台词了,不差多一句。
“没事没事,都会有个过程的。”林阿姨笑呵呵的:“那你们想找什么样的?”
“我的需求其实不高。”江南掰着手指头数:“每周打扫两次房子,帮忙收拾换洗衣物、被子,像这种回南天,被子老是潮乎乎的,帮老人烘烘被子什么的。做饭的话……”
江南想了想:“他们喜欢自己捣鼓,就让他们自己来,阿姨平时有事可以忙自己的,不住家也行。他们身体都好,没什么基础病,不需要特殊照顾。”
林阿姨点头:“那简单啊,你请个固定家政,每周定时来,还省好多钱。”
“不行。”江南摇头,表情认真起来:“家政干完就走,不会多留。我们需要的是个时间多点的阿姨,能经常过来看看,陪老人说说话。比如他们想去镇上买点东西,能帮忙叫个车;突然想吃什么,能顺路带一带,你看这村里,像样菜市场都没有。”
她顿了顿,回头扫一眼家门,声音压低,添了点不好意思的狡黠:“其实……我们小辈需要个‘眼线’。”
林阿姨会意,远距离子女总有无奈又操不完的心。
“我过阵子就回北城了,离得远,看不见。爷爷奶奶真有点什么事,他们肯定不愿意说。我们需要有个人,能经常看到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然后……”江南斟酌着用词:“稍微‘管着点’。主要是白天,晚上他们睡觉了倒不用担心。”
她抬起眼,朝对面的农田瞥了眼:“您知道吗,我爷爷前两天说要种水稻——水稻!他以为自己是二十岁小伙呢,还扛得动家伙锄禾日当午?一开始都以为他只是说说,结果我人还在这里呢,前面田里的地已经锄好了!”
江南伸手抓了抓头发,近乎郁结的烦躁感随情绪起起伏伏:“这能行吗?今天能锄地,明天就能上山砍柴,鸡飞狗跳的,回头哪天不当心摔一跤,人都找不到。”
她越说语速越快,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臂上敲:“老爷子想法可多了,所以我得请个人管住他们,能劝、能哄,能在他们一头热的时候,及时给我们通风报信。”
林阿姨:“你这是要找个间谍哩。”
江南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但也差不多吧,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工资都能谈,但一定得靠谱,得细心,还得有点魄力,别欺负老人,但也不能被我爷爷一瞪眼就吓回去。”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云后的日头慢慢爬上树梢,透过龙眼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探头。
江南说话时,那些光斑就在她手边、身上跳跃,晃动着南港季节更迭的计时器。
它也在偷听吗?趴在睡衣罩不住的脖颈上,照得人从暖洋洋直到发烫。
天气真的开始回暖了。
聊得差不多时,江南踱着小碎步把人往赵家院子里送。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江小姐。”林阿姨婉拒。
“叫我小江或者江南就行,没事的,我也走两步,消消食。”两人出了院,沿着渐渐退却湿意的柏油马路往赵家走。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哈……”不知道谁说的话,散到了春风中,路边的草丛里有不知名虫子在附和,断断续续。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干活,是怕他们闷。”江南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操心:“种点瓜果蔬菜什么的,我们当然同意。主要是他们在北城待惯了,突然回到这乡下,邻居少,娱乐活动也少。我怕他们闲出病,又怕他们忙出危险。”
林阿姨:“是这个理儿。老人家最怕孤单。”
“所以请个人,能陪他们说说话,打打牌,看看电视——就当是个伴儿。”江南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赵家院门口。
她停下脚步,毛绒拖鞋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出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圈。
“那……我就不进去了。”江南抬起头,朝林阿姨拢了拢拳:“保姆的事就麻烦您多费心。正月里头我都在,合适的话可以约到家里聊聊。”
林阿姨应下,推开门往里走。
那扇黑漆木门开过,又缓缓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江南这回好好读了遍门上春联,末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看一眼。
没人,林阿姨确实关好门了。
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江南打了个寒颤,撒开腿步伐又快上许多,差点把毛绒拖鞋踢飞出去。
南港的山上全是划给村民的自留墓地,可别是山后面的邻居们盯着她!
就挺渗人的。
但和林阿姨搭上线,意味着来南港的主线任务完成了大半。江南挺开心,回家看到剜白眼的江一粟也没甚想腹诽。
她松口气,走进厨房看见奶奶在厨房洗碗,水龙头依旧淅淅沥沥地滴着细小的水流,竟也没那么碍眼。
这还是条山泉管道,靠天吃饭的,老房子久无人居,至今没接通自来水管道,今儿个还在正月假期里,赵俊说,这两天相关单位在接受维修申请了,但具体排期哪天来,还是没有定数。
江南抿抿唇,想着要不然今天出去一趟,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咱们下午去镇上逛逛?”
江一粟拿起草帽又搁下:“去镇上干什么,来回一趟,光路上开车都快一两个小时,你下午不是还要补课吗?”
江南愣怔:“季小楼补呀,她刚刚来不是说了么,身体差不多好了,那她就该把这群小屁孩赶紧带回去呀!”
江一粟:“哪里好了,我是医生我还不知道?小楼说话还带着鼻音,她只是不发烧,离完全好还远着呢。你都答应帮忙了,要善始善终才是,怎么净想着推托呢?”
江南胸口那团闷气又拱了上来,极不忿地指着那个水流细如发丝的水龙头:“爷爷,你看看它,这出水的速度还没有回南天墙面渗得快!三天——从搬进来开始,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好好洗澡了!我管不了,今天必须去镇上开间房,好好洗个澡!”
每天晚上都是烧水、烧水、烧水,然后哆哆嗦嗦地擦澡,江南真心觉得自己已经馊了。
她都不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过来的!
算了,她也不想知道,眼下,她只想好好搓搓身上的泥!
江南不说,江一粟还想不起来这档子事,恍然又好长地“哦”了一声。
老一辈人小时候就是擦澡长大的,又是大冬天,自然看得轻。他忆苦思甜,还挺感慨,但忘了孙女没有这样的经历,习惯不了。
但心疼孙女是一回事儿,答应帮村里小孩补课是另一回事儿,哪能半途而废,江一粟自是要劝着江南继续的。
不然,老脸都没处搁。
他皱起眉,在“心疼孙女”和“坚守承诺”之间艰难摇摆,“南南,咱答应了人家的,补课的事不能半途而废。人小楼刚刚也没提把孩子们领回去,你硬塞给人家,多不合适。这样,你今天好好上课,爷爷保证晚上让你洗上热水澡,行不?”
江南瘪瘪嘴。
保证?
拿什么保证?
用意念把自来水和天然气变出来吗?
哇,江南真是好讨厌、好讨厌南港这个鬼地方,人权都快没有了。
但没辙,气嘟嘟也只能迈着极度不愉悦的步伐铿锵有力上了楼。
身后,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江一粟故意刺激她:“你瞧瞧,你瞧瞧,还说我呢!咱们家最没契约精神的是谁啊?某人最好以身作则……”
江南没回头,只是把楼梯踩得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