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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南天-声鹤 她直愣愣盯 ...

  •   她直愣愣盯着桌上被搁下的巧克力,此时才觉得这金色锡纸分外惹眼。
      ——

      从江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了。
      季小楼拄着双拐,一步一顿走过两家之间的柏油马路,夜风拂过脸侧,带着南港春日特有的温吞潮意,不像前些天那么腌臜黏腻了,擦着皮肤一掠而过,很适合饭后散步。如果,她不曾摔了腿的话。
      耳边还回响着江南在楼梯上踩得乒乓响的动静,老远便听见了,每一下都恨不得把砖头踩碎,是个人都能感受到她满身的“生人勿近”。可偏生到了大厅,又硬撑着叉腰摆出那副气势凌人的架势,把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
      季小楼觉得好笑,她想着,下巴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倒不是笑江南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人分明已经炸毛炸到了顶点,偏还要硬端着,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四肢悬空着扑腾,脸却绷得紧紧的,竭力维持高傲强势的假象。
      加之那身蓝色叮当猫睡衣,圆滚滚的机器猫印在棉质布料上,卡通得不成样子,配她那张冷硬的下颌线,实在说不出的违和。
      什么气场强大,什么矜贵傲慢,穿着叮当猫睡衣的大小姐,再恶狠狠,分明也凶不到哪儿去。
      方才在江家,她把那个纸袋递过去时,江南那片从耳垂爬上脸颊的绯色,大约是她这些天在南港见过最鲜活的东西。
      比回南天墙上水珠滑落的速度还快。
      季小楼脚下的步伐又松快了三分,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笃笃的,在安静的村道上传得饶有节奏。
      回到自家漆黑木门前时,檐下小舅舅中午送来的那筐熏鸡已经全收回屋里了。院子黑沉沉的,从前厅门口泄出的那点灯光照得不远,堪堪照亮台阶前巴掌大的一块地。
      季小楼没往亮处看,满脑子都是江南方才那副又怒又窘的神情,心思飘得太远,连庭院里站着个人都没察觉。
      “哟,什么事这么高兴,大活人站这儿半天了,愣是没看见?”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左后方斜插过来,轻飘飘的。
      季小楼猛地刹住脚步,拐杖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好险才稳住重心。偏头看去,一年轻女人正倚在庭院里的白车边,手里拎着个白色药袋,漫不经心地晃着。
      昏黄的街灯照在她脸上,眉眼甚是嫌弃。
      “声鹤?”季小楼没戴眼镜,即便听出声音,还是下意识眯了眯眼,“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了。”陶声鹤直起身,走过来打量季小楼,上下扫了两圈,目光落到她腿上,“给赵奶奶送药,顺便看看某个不配合住院、还动不动把药落在医院的不听话病号。”
      她摇了摇手里的袋子,塑料袋哗啦作响,恨铁不成钢:“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瘸个腿还到处晃悠。”
      季小楼敛了唇角的弧度,别过脸去,顾左右而言他:“天太黑了,没看到你。”
      “屁咧。”陶声鹤走过来搀她,顺手从她手里接过一根拐杖,稳稳扶住人进屋:“我在门口看了你半天,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季小楼不吭声,由着陶声鹤把她往家里带。赵阿婆已经歇下了,里屋的门闭着,只有廊下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陶声鹤放低了声音,一边搀着她上楼梯一边数落:“你说说你,我们医院就那么不招你待见?别人骨折恨不得在病床上被伺候到活蹦乱跳才回去,你倒好,每天打一针就跑,跟打卡似的。赵阿姨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我还要违背医德帮你圆谎,压力很大的,祖宗。”
      季小楼:“我回来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你自己的腿重要?”陶声鹤嗤了一声,“整天生坑生缝。”
      她把季小楼扶进房间,安顿到床沿坐下,顾自又转悠起房内陈设。
      南港的老厝,总是常看常新,她们家没有这种老房子,于是每每季小楼放假来回,总过来蹭住一两晚。即便这样,每次来,感觉依旧新鲜。
      而季小楼刚喘匀气,余光又扫到陶声鹤随意丢药袋的床头柜,那里压了本书,书中夹着她从外婆抽屉里又偷回来的借条。
      总觉得,这东西还是放在自己手上稳妥些,实物带来的触感让她真实,仿佛多看几遍,那些横竖笔画会自己告诉她答案。
      此刻那张纸被书本藏住了大半,堪堪露出一个角,光线暗,陶声鹤没注意到。
      季小楼瞥了老朋友一眼,不动声色将书本搁回抽屉里。
      彼时,陶声鹤已经踱到阳台边。她拨开木门,眼巴巴朝外探看,下颚朝隔壁那栋亮着灯的红砖房努了努:“刚才送你出来的那个,就是江南?”
      季小楼合上抽屉的手一顿,没否认。
      “挺漂亮的。”陶声鹤倚在门框边,回头看她,“不是说跟江家水火不容吗?你怎么还笑嘻嘻从人家家里出来?”
      季小楼刚拿起水杯,又放在床头柜上,半晌才回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虎子?”陶声鹤从阳台走回来,满脸写着“你又在胡扯”四个大字,“人爷爷辈儿的事,你盯着江南有什么用?还有,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在钻牛角尖。你们村前两天那个会动静挺大的,我们院里都收到消息了,要返聘江老做顾问你知道不,昨天我也看到他的履历了,实在不觉得他会是你说的那……”
      季小楼没说话,掀起眼皮面无表情盯着陶声鹤看,直把人后面的话自动噎了回去。
      陶声鹤叹了口气,这家伙在警告她。
      做了季小楼这么多年发小,虽然这些年她在鹭岛读书工作、自己在南港的县医院当医生,聚少离多,但这个人执拗起来是什么样,她太清楚了。
      她不再追问,转而把床头那个白色药袋解开,拆出几板药片:“得,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呗。但你要折腾之前,能不能先把自己顾好。拆东墙补西墙,到时候真落下病根你哭都没地方。”
      “不会的。”季小楼接过药丸,低头打量了一会儿,才皱眉送到口中。
      陶声鹤蓦地笑了,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老神在在:“你拿什么保证?就凭你现在一天往人家家里跑的深度渗透,都这么多年了,虎穴里还能剩些啥。”
      季小楼没接她的茬,抬头咽下水,悠悠冒出一句:“江南同意用林阿姨了。”
      陶声鹤挑了挑眉,“你们那个保姆?”
      季小楼点头:“刚刚去谈的。江南不会在南港待很久,前两天找林阿姨给她推荐保姆照看老人,我顺势把人推荐给她了,两家共用。”
      “那……也行吧。赵奶奶年前不是还念叨说要把人辞掉,省点钱。这下好了,两边分摊,她能安心留下,有人照看她你也放心。不过——”陶声鹤歪着头打量季小楼,“人家请保姆也是人林阿姨同江家往来,跟你季小楼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半残人士,总不至于天天跟在林阿姨屁股后面去隔壁串门吧?”
      季小楼抬眼:“总能制造点机会,我今天去了两趟。”
      陶声鹤:“看出点什么名堂了?”
      季小楼摇头:“他们大厅里有一面照片墙,有很多老照片,六七十年代的,还有更早的。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人脸。”
      “笨。”陶声鹤没忍住,“你不会拍回来慢慢看?手机呢?像素不够你开闪光灯啊。”
      季小楼有些无语地白了人一眼:“他们家装监控了。”
      江南应该能看到谁来过、待了多久。她要是对着照片墙拍半天,江家不发现才怪。
      “监控?”陶声鹤默了默,许久才评价:“你还真是做贼心虚,晓得进门先找监控。”
      季小楼没应声,低头摆弄着腿上的护具,半顷忽然开口,话锋转得猝不及防:“我觉得我们楼下也应该装个监控。”
      陶声鹤:“???”
      季小楼朝阳台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床头这个位置,看不到江家的红砖房,“我们都不在家,外婆又不肯搬去跟小舅舅住。装个摄像头,我在鹭岛也能及时看到家里情况。”
      江南在她眼里一百个不顺眼,但不得不承认,那人办事的方式总是面面俱到,缜密周全。
      “就是觉得……有备无患。”季小楼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
      陶声鹤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松口气,真怕季小楼下一句是“总有刁民想害朕”。也不知道这家伙话题跳跃怎么这么快,还整天神经兮兮的。
      算了,毕竟是别人家事,她不好评论过多。
      没好气替人收拾好药袋,丢回不远处的老式木桌上,陶声鹤的眼神不经意又被桌子一角金光闪闪的糖果所吸引。
      她随手摸过来一看,是巧克力,长条的、圆球的,深蓝底烫银标,包装印着的一堆外文,看不懂。正把玩着,身后传来声音:“放了好几天,受潮了,别吃。”
      “小斌给我的。”未等她说话,那人忙不迭又补了句。
      陶声鹤的手悬在半空,挑了挑眉:“我问你了吗?”
      季小楼面不改色:“我是告诉你别吃。”
      “你以前从来不拦我翻你零食。”陶声鹤眯起眼,把巧克力翻了个面,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深,“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慢慢凑近,审犯人似的眼神盯着季小楼,“不爱吃巧克力的人家里忽然出现两块进口巧克力,还这么宝贝护着……小楼,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季小楼反问回去:“什么情况?”
      “桃花呗。”陶声鹤把巧克力往桌上一拍,“你心虚的样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季小楼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回答:“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那两块巧克力,一块是小斌从江南那拿回来的,一块是一块是某天夜里,有人砸在她阳台上的。不出意外,也来自江南。
      她和江南之间,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罢了,有屁的桃花。
      “是吗?”陶声鹤显然不信,但她也不问了。反正季小楼要是真有什么,迟早会露馅的。就她这点道行——
      她笑眯眯拍了拍季小楼的肩膀:“行了,不动你巧克力。晚安吧,季老师。今天我就不跟病秧子争床了,早点睡,明天别忘了来医院。”
      说罢拎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后摆了摆手:“监控的事我帮你问问我姐夫,他在镇上做安防。不过嘛——”她顿了顿,“你要是真想偷拍照片,下回带个长焦镜头,不用进客厅也能拍,不用谢。”
      季小楼:“……”
      她直愣愣盯着桌上被搁下的巧克力,此时才觉得这金色锡纸分外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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