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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南天-补课 什么孤魂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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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孤魂野村,什么风声雨声,
江南此刻的怨气,比七月半的厉鬼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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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定了!”江一粟一锤定音:“她表舅,你帮忙跟孩子们家长说一声,明天就让他们来家里,南南准备准备。”
江南闭上嘴。
因为再说也没用。
爷爷的道德高地,反驳就是不懂事、不感恩、忘本。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满肺的潮湿空气,混着老厝的陈腐味、草药味、零食的甜腻味。
然后缓缓吐出。
“行。”她说,回来的第N次妥协,底线一退再退:“我不白教的,你同意找保姆的话我们可以谈!”
“成交!”爷爷眉开眼笑。
江南:“……”
要不要这么好说话?!
她已是骑虎难下,“先说好,我只教英语,也没有教师资格证,到时候误人子弟……”
赵俊也笑:“误不了!误不了!村里孩子英语最差,正需要补!”
说着,又往江南手里塞了个橘子。
江南扯了扯嘴角,手中的橘子表皮冰凉,沾着水汽。
太荒谬了。
放着毛孩子读几遍都不见得能数明白零的千万上亿合同不谈,耗在南港的红砖老厝里,给一群素未谋面的小孩补英语——因为爷爷五十多年前收到的十八块五毛钱。
还有那个叫季小楼的家伙,她瞪了眼楼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这个没礼貌的家伙产生牵连,恶气没出,还要被迫接下她没完成的“烂摊子”。
忽然想上班了。
江南把橘子放进外套口袋,置换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又看。
屏幕上从前直炸屏的工作信息,因为春节,好几天不叫唤了,上面干干净净,堪堪露出张幽怨的脸。
好容易等到大人们聊歇了,转身出门时,她又瞥了眼轮椅,想给砸咯。
什么孤魂野村,什么风声雨声,她此刻的怨气,比七月半的厉鬼还要重。
南港,太矛盾的一个地方:潮湿与热情,闭塞与现代,绑架与善意……全都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永远散不去的回南天。
她跨出门槛,回到院子里。湿气立刻包裹上来,比屋里更重,甩都甩不掉。
路面水光仍粼粼,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这幅晾不干的水墨画里,爷爷和赵俊还在门口说话,讨论明天怎么布置“教室”。
江南独自走回自家院子,十米的路,逃得很积极。
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橘子。
一不小心表皮被掐破了一点,汁液渗出来,黏在指尖上。
冰凉。
粘腻。
像这永远散不去的回南天。
一整个下午,她窝回房间,脑子里反复回放中午那场荒诞的“任务分配会”——爷爷的道德大旗,表舅的连连道谢,赵阿婆塞过来的橘子,那个没有礼貌又病娇的季小楼……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父也发语音来凑热闹:“南南,别跟你爷爷顶,顺着他点。补课的事……你应付应付就行。”
应付?
这真是,知道她不吃亏,软硬兼施哄着她吃亏。
江南把手机丢到床上。
老江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
老的用道德绑架,中的用怀柔政策,小的用表情包糊弄,还幸灾乐祸。
就她是个实心秤砣,被拽着往下沉。
闷。
天气闷,心里也噎着口吐不了的浊气。
约定补课的日子如约而至,江南原本打算糊弄过去。
但……
回南港的第六天,她掐着点推开房门,客厅的喧闹声浪差点把她掀回楼上,来补课的孩子是只有五六个,家长却里外里围着两三圈。
乌泱泱的。
满屋子方言混杂着寒暄,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潮湿衣物的闷浊气味,直冲脑门。
江南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扫了眼。
啧,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人读书,全家陪考”。
或者,也不全是孩子家长吧,听着像是许多含亲带故的村里人今天才得到消息寻上门,大多是来找爷爷叙旧的,还有江一粟几十年没见过的后辈。
她最烦这种意思意思的社交场面,扯一堆陈年旧事。但脸上没显,只抬手敲了敲楼梯扶手。
“咚、咚。”
清脆两声,客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小朋友,东西拿好,上楼。”没指桑骂槐,但明显不满。
今天天气还行,也不冷。
楼上阳台大、清净,重点是没闲人,江南不用在家长面前故意端着架子,也不用被当做动物园动物一样观赏,两全其美。
等孩子们各自搬着椅子上楼,江南拎了包零食丢在大桌中央,塑料袋哗啦一声响,“自己挑喜欢的吃,吃完自己写作业,过四十分钟我来检查,别偷懒……”
说着她挥挥手,转身往回走:“别交头接耳,自觉点。”
课是两点钟开的,人是两点十分躺下的,江南才不干监工的傻事,又累又招人烦。
她缩进藤椅,打开平板处理工作邮件。宽带接在二楼,三楼信号时好时坏,加载图标转得人心烦,但总比在外头跟小屁孩大眼瞪小眼强。
外头起初很安静,偶尔有翻书声、窃窃私语,江南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她这套“放养式管理”在北城带团队时就好用:给足空间,明确节点,结果导向。小孩和下属,本质上都是需要被“管理”的生物。
两点四十分,江南准时起身出去。
孩子们还算乖,作业本都摊着。
江南绕着桌子走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三个女孩子还行,男生有两个基础也不差。就这个大胖小子,选择题一看就是打奖的,完形填空全是空;数学试卷情况同上,后面的大题写了“解”,讨巧抄了题干。
江南没生气,刚才她在屋里随便掀掀眼皮子,就瞧到了好几回,小胖子最好动,文具摆得最全,但全程在丢橡皮玩。
差生文具多,猜到了。
也不算差生吧,看过试卷后,江南纠正了自己,能看出来小胖子心思多,聪明却不上心。
江南不制止,也没理由制止,不关她的事。
她抽了支笔,挨份批改习题,打叉、标注。
几个都是初中生,干脆也一起教,一并讲,能听进去多少各凭本事,超符合进化论的本质。
两节课,一节写作业,一节改作业答疑,主要讲英语,点头yes摇头no,遇到坏人go go go;
讲厌了,也讲讲函数和几何题,alpha beta omega ,全都跟字母打交道……
主要是,江南也就剩这些墨水还没还给老师了。
“这里,第三人称单数要加s;”
“辅助线画这里,直角出来再用勾股定理推;”
“二元一次函数有公式的嘛,a=什么,b=什么,照着公式背咯……”
“懂了没?”
初中生的作业能有多难,江南扫一眼就会,讲得信手拈来。
问问会了没,会的点头,不会的也跟着点头。
江南很满意,也不深究真会假会,能不能举一反三。
她折回房间,又拿出一大袋零食,自己挑着分,分完到点就放人走,一秒不带拖堂:“明天继续,散会。”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剩小胖子没走。
“有事?”江南抱着手问他。
小胖子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堆皱巴巴的纸币:“江老师,我能再跟你买一条巧克力吗?那个超市没有卖,我想分我姐姐吃。”
哦,是了,江南分东西,也很“按劳分配”。
做得好的,一抓一大把的零食,像小胖子那种做不好的,自然只得零星。
奖励机制,江南最会了,专门留了兜南港超市没见过的零食钓这群毛孩子。
她掀起眼皮,扫了扫小胖子手里的钱,施施然开口:“你不是有一条了吗,把这条分给她。”
学习不怎么样,对他姐姐倒挺宝贝。
小胖子苦恼皱了皱眉:“可是我自己也想吃。”
江南:“……”
好吧,有感情,但不多!
他真挺聪明的,今天这么多小孩儿,江南只记住了他。想了几秒钟,故意为难人:“我只送,不卖的。你要凭本事挣,你看,大家都是靠自己挣的。”
可是,江南拿出来的盒里真的没剩几条巧克力了,且不说她明天还分不分,明天自己能不能挣上都还是问题,小胖子晓得先下手为强,软磨硬泡道:“那我可以先赊一条吗,江老师,求你了。”
江南摇头:“没诚意。”
她指望小胖子再加把劲的,但是人显然会错了,垂头丧气努了努嘴:“好吧,那我只能自己吃了。”
江南:“???”
这就完了,真不再坚持一下?
逗过头了。
是的,小胖子说了江老师再见,抱着作业一晃一晃地朝楼梯口去了。
“哎,你等等。”江南没沉住气,到底还是重新给人递去两条巧克力:“拿着,出去不许说我小气!”
小胖子神采霎时飞扬,又哄着江南说了两句好听话。
某人简直不要太受用,但还是口不对心板起脸:“明天别再让我看见你玩橡皮,你可欠着我两条巧克力的。不好好学习,人包装上写着什么你都看不懂……”
江南弹了他一脑壳,看人心满意足跑了。
哎,真操心,说好放养的,没忍住,还是苦口婆心劝两句。
她跟到楼梯口往下探看,小胖子已下到一楼,正坐在楼梯上穿鞋,轻“啧”一声,伸了个懒腰。
季小楼那病,要养多久,流感给一个星期恢复期够够了吧?
她江南大度,勉强帮人补个两三天,就这么糊弄着吧,等季小楼感冒好了,把这摊子事丢回去,她就能解脱。
完美计划,相安无事。
可惜,世界上大多数完美计划,都死在了她心心念念的第三天。